老皇帝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三个皇子中，太子阴狠，二皇子浮躁，只有这个三皇子，素来不争不抢，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从前他觉得这孩子过于仁厚，难当大任，如今看来……或许这乱世需要的，恰恰是这份清醒与仁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皇帝沉声道，“朕不但不该阻止萧煜辞爵，反而该顺水推舟……成全他们？”

“儿臣以为，这是两全其美之策。”萧景珩终于说出今晚最想说的话，“战王辞爵，朝廷收回北境兵权，可安朝臣之心；而影卫总署继续由沈青瑶统领，则可补朝廷暗线之力。如此一来，明有北境军镇守边疆，暗有影卫维护秩序，朝堂安稳，江湖太平。”

他说得恳切，眼中是真切的忧虑：“父皇，大靖近年，表面太平，实则内忧外患。太子与黑石部勾结，太后绣衣卫搅弄后宅，朝中党派林立，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这些隐患不除，盛世终究是镜花水月。”

老皇帝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你可知道，若朕准了萧煜辞爵，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他问，“苏家残党、太子旧部、以及那些本就忌惮萧煜的武将……他们会说朕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会说朕寒了功臣之心。”

“可战王自己求的。”萧景珩道，“况且，父皇可还记得靖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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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一出，御书房的空气骤然凝滞。

靖安王——老皇帝的亲弟弟，二十年前大靖最贤明的王爷，最后却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抄家灭门。那是老皇帝心中最深的刺，也是他这些年缠绵病榻时，最常梦见的噩梦。

“你提他做什么？”老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儿臣只是想说，”萧景珩屈膝跪下，额头触地，“当年靖安王冤案，朝中无人敢谏，最终铸成大错。如今战王与沈青瑶，一个手握重兵却甘愿卸甲，一个执掌暗权却一心护民——这样的忠臣良将，朝廷若再因猜忌而弃之，岂不是再次重蹈覆辙？”

这话太重，重得老皇帝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温顺乖巧的孩子，骨子里竟有这样的胆魄和见识。

“起来。”老皇帝终于道。

萧景珩起身，膝上衣料已压出深深褶皱。

“你这些话，是有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老皇帝问。

“儿臣自己想的。”萧景珩答得坦然，“但儿臣确实暗中关注影阁已久。父皇，您可知道江南百姓现在怎么称呼沈青瑶？”

老皇帝摇头。

“他们叫她‘青冥娘娘’。”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奉承，也不是敬畏，而是发自真心的爱戴。因为她建的医馆真的救人，她派的暗卫真的护民，她定的三条铁律——‘不扰民，不居功，不涉党争’，真的在践行。”

老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想过要做个明君，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靖海晏河清。可坐上龙椅后才明白，权力是漩涡，是沼泽，一旦陷进去，就再难抽身。他要平衡朝堂，制衡后宫，防范兄弟，提防儿子……几十年下来，当初的抱负还剩几分？

而那个叫沈青瑶的女子，身处江湖之远，却做到了他身为天子都未必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