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是被撞开的。
萧景珩像头被逼急的小兽,用肩膀狠狠撞了三下,才把那扇缠满铁链的楠木门撞开条窄缝。木屑扎进肩膀,他闷哼一声,不管不顾地挤进去,反手用捡来的断矛卡住了门缝。
门外,两名玄字营死士的尸首歪在血泊里,颈动脉被短刀精准割开——那是萧景珩被困御书房这三日里,唯一成功的一次反击。短刀是藏在靴筒里的,刃长只有三寸,却足够在对方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时,给出致命一击。
书房内一片狼藉。
多宝阁倒了,书散了一地,镇纸、笔洗碎得满地都是。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江山万里图》哗啦响。画上溅的血把青山染成暗红,像山河在无声垂泪。
萧景珩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他才十七岁,脸还是少年模样,可眼睛熬得通红,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月白蟒袍脏得不像样,左袖被划开,手臂上一道深伤口,用撕下来的衣摆缠着,血已经渗出来了。
不能停。
父皇去年及冠时赐的镶玉匕首,应该还在暗格里——当时父皇亲手把它塞进书案,拍着他的肩说“皇家儿郎,得有防身的家伙”。
暗格在御案左下角第三块雕花板后。他摸索着按下去,机括轻响,巴掌大的暗格弹开。
匕首还在。
旁边竟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半块硬得硌手的芝麻饼。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秋猎他射中头鹿,父皇笑得眼睛都眯了,从怀里摸出这芝麻饼掰了半块塞给他,拍着他后背说“我儿出息了”。他当时没舍得吃,偷偷藏进暗格,原想留个念想,没想到今日竟成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如今饼已干裂发硬,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抓起匕首和药瓶,将饼塞进怀里,正要转身,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吼。
“在御书房!”
“三皇子逃了!快追!”
萧景珩瞳孔骤缩。他迅速扫视书房——无处可藏。窗棂外是五丈高的宫墙,跳下去必死无疑。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链被拖动的声音刺耳响起。
千钧一发。
他几步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掀开香炉盖——管它里面堆了多厚的香灰,翻身就往里缩,反手把炉盖拉回来大半,只留条窄缝喘气。
几乎同时,书房门被暴力踹开!
三名玄字营死士冲进来,蒙面的黑巾被血浸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为首那人扫视一圈,冷笑道:“跑不远,搜!”
香灰呛得鼻子发酸,萧景珩死死捂住嘴,将到喉咙的咳嗽硬咽回去。炉子里挤得慌,膝盖顶着凉冰冰的青铜壁,怀里的半块饼硌得胸口发疼。香灰钻进脖子,混着汗黏在皮肤上,又痒又扎人。
他听见死士翻动书架的声响,听见他们踢开散落的卷宗,听见其中一人走到香炉旁,脚步停了停。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这炉子……”那人嘀咕。
萧景珩握紧匕首,指尖掐进掌心。炉盖缝隙透进的光被阴影挡住——那人弯下腰,在查看。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是绣衣卫的紧急信号。
三名死士同时抬头。为首者低骂一句:“慈宁宫出事了!撤!”
脚步声匆匆远去。
萧景珩在香炉里又待了半刻钟,直到外头彻底安静,才缓缓推开炉盖。香灰扑簌簌落下,他浑身脏污得像从泥里捞出来,却顾不得这些,踉跄爬出,冲到门边侧耳倾听。
真的走了。
他松了半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握着匕首,贴着墙根溜出御书房,拐进连接养心殿的回廊。
回廊里尸首更多。
宫女、太监、侍卫,甚至有两个穿着低阶嫔妃服饰的女子,都倒在血泊里。血已半凝,在青石砖上结成暗红色的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蛊虫死后甜腻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