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的录音机对准他。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份病历是我盖的。”
董成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九年里盖过空白章、看见病历被改、仍然选择沉默的事实。
第四行亮起。
【第四笔:已认领。】
董成礼的印章裂开一道缝。
一股黑气从章面冒出来,沈月棠伸手按住,指尖血痕顿时变深。
“别碰。”她说,“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不是你的债。”
董成礼盯着裂开的印章。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它只是等你承认。”沈月棠收回手,“东西不会替人负责。”
第四笔完成后,我的视线突然晃了一下。
我看见嘉嘉大厦门口摆着两盆花。
一盆是白色,一盆是红色。
有人站在我身后,教我分辨叶子的形状。
我知道那个人是马小玲。
可我想不起她当时说了什么。
“林念。”况天佑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神。
“继续。”
他皱眉。
“你的脸色不对。”
“还站得住。”
“这不是理由。”
“名字债也不会因为我站不住就停。”
我翻到第五行。
名字念到一半,楼梯上忽然传来拖鞋声。
一个年轻男人从二楼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病历。
“是不是许明川?”
“是。”他坐到登记桌前,“我原本住五楼。后来我回家,五楼变成了办公室。我去问物业,他们说这栋楼从来没有许明川。”
“你替谁做事?”
“替九曜送文件。”
“送什么?”
“病历、赔偿通知、破产协议。哪边给钱,我送哪边。”
“你知道那些文件会让人失去什么吗?”
“知道。”他抬头看我,“我知道一份病历能让人拿不到赔偿,一份破产通知能让全家睡在街上。”
“还送?”
“我妈病了。”
他把病历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诊断栏里却盖着“拒绝治疗”的章。
“他们说只要我送够一百份,就给我妈安排床位。后来我送了九十七份,我妈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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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三份呢?”
“我烧了。”
“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烧掉它们,至少能让三个人少倒霉。”
“那九十七个人呢?”
许明川低下头。
“他们已经倒霉了。”
血痕核验没有出现异常。
沈月棠看完纸上的线,只说:“事实吻合。”
许明川拿起笔,写得比前面的人快。
他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写了送过什么、收过多少钱、知道后果却仍然去做。
第五行恢复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以为名字回来了,人也会回来。”
“不会。”陈启明说,“档案只是重新出现。该追究的,还是要追究。”
“那就追究。”
【第五笔:已认领。】
第五行亮起的同时,楼外传来汽车急刹声。
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女人撞开门冲进来,手臂上缠着纱布。
“第六个是我。”
她看着我,气喘得厉害。
“苏婉晴。北坪村清除那晚,我在村口。”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九曜的人把三个人带走。”她说,“他们把名单贴在登记处门口,所有被划掉的人都不能进屋。有人跪着求,有人拿刀砍门,还有人一直喊自己的名字。”
“你做了什么?”
苏婉晴的眼睛红了。
“我把门关上了。”
“为什么?”
“他们说,只要我不出声,就放过我弟弟。”
“你弟弟呢?”
“没放过。”
她伸手解开纱布。
手臂上有一道旧伤,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
“我后来拿刀冲出去,被人砍了一下。醒来之后,村里没人记得我。连我弟弟的名字也从户口本上没了。”
她按上血痕纸。
这一次,血线没有分叉,只在她掌下凝成一块沉重的黑斑。
沈月棠看了很久。
“你在清除现场。”
“我没动手杀人。”苏婉晴说,“可我把门关上了。”
“你替他们留下了时间。”我说。
她点头。
“所以我一直不敢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句:我知道有人在外面求救,但我选择了闭嘴。
第六行彻底显现。
【第六笔:已认领。】
六个名字排在楼册上,字迹深浅不一,却都清楚可见。
陈启明将六份证词依次编号。
“六个人,六种做法。送信、改名单、盖证明、盖空章、送病历、关门。”
“不是六个新受害者。”我说。
所有人看着我。
我抬手按住楼册。
“他们是同一笔名字债里,被抹掉身份的人。九曜命理会先把活人的名字从户籍、病历和楼册里拿走,再把他们变成无主账页。”
“无主账页?”周志远问。
“没有名字,就没有人能证明谁经历过什么。”我说,“失踪可以被写成离开,误诊可以被写成病情恶化,破产可以被写成自己经营失败。只要当事人的名字不在,责任就能随便往别人身上推。”
董成礼沉默着。
何秀兰看向那三颗黑点。
“他们不是让人死了以后才消失。”
“是先让人消失,死活都由他们解释。”我说。
陈启明按停录音机。
“这句话要写进总档。”
“写。”
他低头开始记录。
这时,陈北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衣服上全是泥,额头还破了一道口子。
“第七个名字。”
我看向楼册。
第七行空白。
“你来认领?”
“我来送东西。”
陈北山把纸袋拆开,取出一叠盖着红章的复印件。
“北坪村登记处申请。三十七名村民,全部提交注销。”
王珍珍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已经通过了吗?”陈启明问。
“还没有。罗守义把材料递到了新界登记处,要求核对。只要我们继续念,他就会让这三十七个人先变成无户,再从临时册里消失。”
陈北山把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那些名字旁边,有的盖着待核,有的已经打上黑色叉号。
况天佑起身。
“我现在去新界。”
“我和你一起。”陈启明说。
“不。”我合上复印件,“你们留在这里。”
“林念,这不是靠念名字能解决的。”况天佑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阻止?”
“因为名字债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认领。”
我看着他。
“你替他们写下名字,和罗守义替他们删掉名字,没有区别。都是别人替他们决定自己是谁。”
况天佑没有说话。
我把第七行空白页推到陈北山面前。
“先写你自己的。”
他的手停住。
“我的名字不在这二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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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罪在。”
大厅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