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山看着桌上的笔。
“我当年收过九曜的钱。”
“多少?”
“三十七万。”
“做了什么?”
“替村里保住临时户籍,签过转档文件,拿钱封过几个人的嘴。”
“你知道他们会被删?”
“知道。”
“你有没有把谁交出去?”
陈北山的指关节泛白。
“有。”
何秀兰抬起头。
周志远也看了过去。
陈北山终于拿起笔。
“我把村里七个最可能反抗的人交给了九曜。告诉他们谁家有病人,谁家欠债,谁家的人在外面工作。这样他们先拿到钱,村子就能多留一年。”
“你以为是在保村?”我问。
“当时是。”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村子留下来了,人却一个个没了。”
他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北山。
然后写:收钱、转档、交出村民情况、以沉默换取北坪村短暂存续。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抖。
“村子不是被动挨打。”他说,“我们拿沉默换过时间,也拿别人的名字换过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我看着他。
“这句话,自己写进总档。”
“好。”
陈启明把陈北山的纸收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写得不错。”
声音不大,却从四面八方传进来。
罗守义没有现身。
况天佑瞬间转身,气息压向门外。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大厅主灯还亮着。
“罗守义。”陈北山咬牙。
门外的声音没有理他。
“林念,你念了六个名字,却还不明白吗?这些人当年不肯认,才有今天的账。北坪村也一样。只要他们继续闭嘴,村子就还能存在。”
我看向陈北山。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继续。”
我翻到第七行。
“陈北山,你认不认?”
“认。”
话音落下,楼册没有变化。
我又问:“你愿不愿意承担?”
陈北山盯着自己的名字。
“愿意。”
“写下去。”
他拿起笔,重新在第七行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罪责。
这一回,纸面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
七行字同时显现。
【名字债:七笔认领。】
楼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
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她穿着旧式深蓝外套,手里抱着一只铁盒。她看见陈北山后,停在门口。
“是你。”
陈北山抬头。
“桂兰?”
女人走到大厅中央。
“当年替你保管注销名单的人,是我。”
陈北山的脸一下白了。
“你不是已经……”
“死不了。”女人把铁盒放到桌上,“名单在我这里。你让我保管,说那些人只是暂时注销,等村子稳下来就恢复。”
“我后来去找过你。”
“你找的是空屋子。”
她打开铁盒。
里面放着三十七张折叠起来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背面盖着注销章。
“我没交出去。”她说,“但我也没告诉他们名单在我手里。我怕九曜找我,怕村里人找我,更怕你知道我还活着。”
陈北山的声音发哑。
“你为什么现在来?”
“因为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她看向楼册。
“第七个名字,不是陈北山。”
我低头看向第七行。
上面的字迹正在变淡。
“你叫什么?”
女人站直了。
“周桂兰。”
我念出她的名字。
“周桂兰。”
她把手按在血痕纸上。
血线从纸下冲出,绕过她的手腕,最后落在铁盒上。三十七张纸同时发出轻响,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周桂兰闭上眼。
“我承认。我替陈北山保管注销名单,知道名单会让人失去身份,却没有把名单交给村民。我用沉默保住自己,也让三十七个人继续等。”
陈北山低声说:“是我让你做的。”
“我知道。”周桂兰睁开眼,“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拿起笔,在第七行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桂兰。
她写完后,楼册上的七行名字彻底稳定。
铁盒中的注销章一个个裂开,黑色印泥从纸面脱落,露出下面原本的姓名。
陈启明立刻拍照存档。
“所有名字都能辨认。”
“先录证词。”我说。
周桂兰看向陈北山。
“北坪村不是只被九曜害过。我们也曾经把不该说的话咽回去,把不该交出去的人交出去。你说保村,其实是在保我们自己。”
陈北山低下头。
“我知道。”
“现在知道,晚了。”
“我知道。”
大厅里没有人替他们说原谅。
七笔名字债,没人被写成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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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册上的字越来越清楚,我掌心那条白线却不断往下沉。
我忽然想起马小玲。
她曾经替我梳过头。
我记得她的手指穿过头发,记得梳齿碰到头皮时有点痒,也记得她低头时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可她唱过一首歌。
那首歌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只想起断断续续的旋律。
“林念?”王珍珍轻声叫我。
“我忘了一首歌。”
“谁唱的?”
“马小玲。”
王珍珍的眼睛立刻红了。
我把手收回来。
“没关系。”
其实有关系。
只是我已经想不起那首歌了。
楼册最后一行字落定。
【七笔认领,账未抹除,事实留存。】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罗守义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念,既然你敢念到第七行,就该知道,嘉嘉大厦这张桌子只能认七个人。”
“剩下十三行呢?”
“去北坪村。”
门缝下渗进一线湿冷的泥水气。
“把剩下十三行念完。那里的人,那里欠下的名字,那里不肯承认的罪,都在等你。”
陈北山猛地转身。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墙上那盏灯,忽明忽暗。
我合上楼册,将它抱进怀里。
然后看向况天佑。
“你留下。”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我看向陈北山、陈启明和沈月棠,“这次,带上所有愿意承认的人。”
门外又响起一声轻笑。
随后,罗守义的声音贴着门板落下。
“那就明晚见。”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