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我伸手去碰门闩,况天佑先一步挡在门前。
“我来。”
“让他自己进来。”我说。
况天佑看了我一眼,收回手。
门闩自己抬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他没有立刻进门,先看了看大厅里的梁仲平,又低头看向楼册。
“第二行,是不是我的名字?”
我翻过一页。
“你叫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周志远。”
我看向第二行。
“周志远。”
男人闭上眼,像是挨了一记闷棍。
过了几秒,他才抬脚跨进来。
“我是北坪村电工。十七年前,九曜命理会的人让我改一份转送名单。他们说是医院转院,要把几个人从村里送出去。我照着他们给的名字改了,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根本没有转院。”
陈启明打开录音机。
“你改了几个人?”
“七个。”
“还有呢?”
周志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一直没松开。
“名单交回去以后,我发现上面有一个名字,是我弟弟。”
“你弟弟去哪了?”
“死了。”他盯着文件袋,“医院记录写的是急性心衰。可他死前没有心脏病,尸体也没送回家。村里人说是火化了,连骨灰都没有。”
沈月棠抽出一张血痕纸,放到他面前。
“手按上去。”
周志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掌压了上去。
血痕从纸角爬出,钻进他的指缝。纸上很快浮出七道细线,其中六道指向同一间旧诊所,最后一道停在北坪村登记处。
陈启明低头看文件袋里的复印件。
“这些是你留下的?”
“我偷偷复印的。”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周志远看着楼册上的名字。
“因为我弟弟死后,我也被从村里的电工名册上删了。后来我去供电公司领工资,他们说没有周志远这个人。我老婆拿着户口本去问,回来后问我……你到底是谁。”
他的手指终于松开。
“我一直不敢来。刚才有人在门外叫我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地方记得。”
我把黑色金属笔推过去。
“写下来。”
周志远坐下,写得很慢。
他写自己如何收钱、如何改名单、如何发现名单里有弟弟的名字,又写自己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其他人。
写到最后,他补了一句:我知道名单会害死人,但我以为不照做,死的会是我。
楼册上的第二行亮了起来。
【第二笔:已认领。】
陈启明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屏幕,眉头压低。
“供电公司的旧职工档案出来了。周志远,二十年前入职,十六年前离岗,状态是失联。”
周志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我掌心的白线往里缩了一截。
胸口像被人挖走一小块,不疼,但空得很明显。
“又少了一段。”我说。
王珍珍立刻走过来。
“是什么?”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马小玲。”我皱着眉,“但不记得她当时穿什么衣服。”
王珍珍的嘴唇抿紧了。
沈月棠看了看楼册。
“名字债在取走对应记忆。”
“它取走的不是责任。”我说,“只是我和这些名字之间的一段联系。”
“所以才没有立刻伤到你。”沈月棠说,“它在按顺序收取。”
“那就继续。”
我翻到第三行。
这一次,名字念出口后,门外没有脚步。
只有一阵很轻的婴儿哭声。
王珍珍站起身。
“外面没人带孩子。”
哭声停了。
一个女人从电梯旁走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脸色苍白,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褪色的银戒。
“何秀兰?”我问。
她点头。
“我是村里的接生婆。”
“第三行写着,你保管过九曜命理会修改的出生证明。”
何秀兰抱紧布袋。
“不是保管。我替他们盖过章。”
“多少张?”
“十二张。”
“出生证明都是真的?”
“孩子是真的。”她说,“出生时间和父母名字,有几张是假的。”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叠发黄的纸。
“有些孩子出生时,母亲已经被登记成失踪。有些父亲根本没进过村。九曜的人让我把出生证明盖好,再交给医院。他们说这样能让孩子有身份。”
“后来呢?”
“后来有三个孩子被领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秀兰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是送去大城市治病。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来找我。她说医院根本没有住院记录,孩子也没有出生记录。她问我孩子是不是还活着,我不敢回答。”
“你收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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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
“你知道那些证明会被拿去做什么?”
“后来知道。”
她把手压上血痕纸。
纸上的红线慢慢分叉,十二个小点在纸边浮出来,其中三个很快变成黑色。
何秀兰低头看着那三个黑点,眼泪掉在纸上。
“我没有杀他们。”她说。
“没人说你杀了。”我把笔放到她面前,“但你替他们做了假的身份,也让真正的母亲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她点头,拿起笔。
写到最后,她没有停顿。
何秀兰,接生婆。收钱盖章,知道出生证明被修改,知道孩子被带走,仍然继续做了十二份。
她写完后,将笔推回我面前。
“我没有资格求你们把我写成好人。”
第三行恢复了。
【第三笔:已认领。】
陈启明把那些出生证明一张张拍下来。
“其中两份纸上的医院,已经不存在了。但编号还在。我能查到当年值班的人。”
“先把她的证词存进去。”我说。
“已经录了。”
何秀兰没有走。
她看着楼册,忽然问:“是不是还要继续?”
“要。”
“那我能不能留下?”
“为什么?”
“我想听完。”她说,“以前我只听别人说自己被删了。现在才知道,被删掉以后,连自己犯过的错也没人认。”
她站到旁边。
我翻到第四行。
这一次,门直接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穿西装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枚没有印泥的红色印章。
“董成礼。”他先报出自己的名字,“不用念了。”
“你自己知道?”
“我听见前面三个人的声音。”
他走到桌前,把印章放下。
楼册第四行写着:董成礼,替九曜命理会保管空白章,参与修改病历。
“你保管了多久?”陈启明问。
“九年。”
“盖过多少份?”
“记不清。”
“那就从记得的开始。”
董成礼的脸抽了一下。
“医院把病人送进来,说他们的病历需要补盖。我只负责盖章,不负责看内容。”
“你看过。”我说。
“看过。”
“你知道有些人根本没住院。”
“知道。”
“你还盖?”
他拿起那枚印章,拇指在章面上擦了一下。
“我不盖,别人也会盖。”
“这句话很方便。”我说。
大厅里的灯闪了闪。
董成礼低头,终于把印章放回桌面。
“有一个病人叫林秋月。她住院三天,第三天晚上失踪。第二天,病历上多了一行字,说她自行离院。我见过她最后一次,她的腿不能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