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把怀表按回十二点

“九曜命理会?”

他点头。

“当年九曜要清掉北坪村。村子被写进城账,名字一旦对上,整座村的人都会被当成欠账的抵押物。”他说,“我不能杀掉他们,也没有办法带所有人走。只能让村子的记录不断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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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把时间拆成十二段?”

他没有马上回答。

墙上的表同时响了一声。病房的灯闪了下,床边的他比刚才更透明。

“我把自己的生命时间拆成十二段。”他说,“每次拨回,只能留住一段记忆。另一段经历会停在这里,变成表里的记录。外面的人看见不同年份的我,以为有十二个许沉舟。”

“你自己也会忘掉。”

“会。”

“忘掉什么?”

“有时候是脸,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我记得救过一个人,却想不起那个人后来有没有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擦过无名指上的一道浅痕。

“回拨一次,我就少一段人生。不是把记忆藏起来,是那段人生真的结束在表里了。外面那个我往前走,这里这个我停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

红线在我手腕上轻轻抖了一下。门外有人在叫我,声音隔着墙,只剩几下模糊的敲击。

“那你们会不会恨现在的许沉舟?”我问。

“我们没有后来,谈不上恨。”

“你们有独立人格吗?”

“没有。”老去的许沉舟看着我,“我就是我做过的事。你把记录合上,我们就不在了。”

我翻到第七行。

九六年,改动北坪村医院档案,延迟清算四个月。

“这件事你是自愿做的?”

“是。”

“后来村里有人被送进诊所。”

他垂下眼:“是。”

“那你救下他们了吗?”

“有些救下了。有些没有。”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把册页合上。他和床边的黑色村册一同淡去。

第八个穿着灰西装,脸上有一道长疤。他记得自己在码头投血入海,却不知道海里有什么。

第九个戴着银边眼镜,桌上摊着一份人员名单。他把名单上几个人的名字划掉,承认那是为了让九曜暂时找不到他们。

第十个坐在轮椅上,手腕透明,旁边的怀表上留着血。他只记得有个女孩从村里离开,名字没能说出口。

我一笔一笔核对欠账册。

他们说过的话不一样,做过的事也不一样。但每个人都缺一截,像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碎片。没有谁能接过另一个人的记忆,也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承担那笔账。

第十一个许沉舟站在窗边,身上穿着旧病号服。

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脸却白得像病了很久。他问我:“外面现在几点?”

“我不知道。”

“没关系。”

“你是不是想出去?”

“每个留在这里的人都想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走?”

“门不是给我开的。”

他说完,窗板后面传来海浪声。

我往前一步,木板缝里没有海,也没有光。只有一片发黑的墙。

“你去过海边吗?”

“去过。每七天一次。”

“你把血滴进海里,想让谁听见?”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账册。那一行字上浮出淡淡的血痕,又很快散了。

许沉舟每七日投血于海。

这件事不在眼前的欠账里。

“那不是现在要问的事。”他轻声说。

“我会再问。”

“好。”

他消失得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多看一眼。

墙上只剩最后一只怀表。

指针停在十二点前一刻。

病床旁坐着许沉舟。他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灰西装,只穿一件旧衬衫。右手腕从指尖往上逐渐透明,桌上放着那只刻有九曜纹的银色怀表。

他面前站着罗守义。

罗守义比现在年轻,手里握着一截红绳。许沉舟将红绳递给他。

“把另一端带到岸上。”许沉舟说,“如果她能抓住,就拉她回来。”

“你明知道她已经进了命河。”

“知道。”

“那这根绳子有什么用?”

“至少能让她看见回来的路。”

“如果林凡拿到它呢?”

许沉舟没有回答。

罗守义把红绳缠在手上,转身离开。病床边的许沉舟仍坐着,手指压在怀表上,迟迟没动。

我看完了这段记录。

红绳不是许沉舟拿来设局的东西。他当时想把马小玲从命河入口引回来,却没能做到。罗守义后来带走红绳,做了什么,是另一笔账。

我走到病床边。

“你就是现在的许沉舟?”

“是。”

“外面也有一个你?”

“外面没有另一个我。”他说,“只有你们认识的那个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