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命理会?”
他点头。
“当年九曜要清掉北坪村。村子被写进城账,名字一旦对上,整座村的人都会被当成欠账的抵押物。”他说,“我不能杀掉他们,也没有办法带所有人走。只能让村子的记录不断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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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把时间拆成十二段?”
他没有马上回答。
墙上的表同时响了一声。病房的灯闪了下,床边的他比刚才更透明。
“我把自己的生命时间拆成十二段。”他说,“每次拨回,只能留住一段记忆。另一段经历会停在这里,变成表里的记录。外面的人看见不同年份的我,以为有十二个许沉舟。”
“你自己也会忘掉。”
“会。”
“忘掉什么?”
“有时候是脸,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我记得救过一个人,却想不起那个人后来有没有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擦过无名指上的一道浅痕。
“回拨一次,我就少一段人生。不是把记忆藏起来,是那段人生真的结束在表里了。外面那个我往前走,这里这个我停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
红线在我手腕上轻轻抖了一下。门外有人在叫我,声音隔着墙,只剩几下模糊的敲击。
“那你们会不会恨现在的许沉舟?”我问。
“我们没有后来,谈不上恨。”
“你们有独立人格吗?”
“没有。”老去的许沉舟看着我,“我就是我做过的事。你把记录合上,我们就不在了。”
我翻到第七行。
九六年,改动北坪村医院档案,延迟清算四个月。
“这件事你是自愿做的?”
“是。”
“后来村里有人被送进诊所。”
他垂下眼:“是。”
“那你救下他们了吗?”
“有些救下了。有些没有。”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把册页合上。他和床边的黑色村册一同淡去。
第八个穿着灰西装,脸上有一道长疤。他记得自己在码头投血入海,却不知道海里有什么。
第九个戴着银边眼镜,桌上摊着一份人员名单。他把名单上几个人的名字划掉,承认那是为了让九曜暂时找不到他们。
第十个坐在轮椅上,手腕透明,旁边的怀表上留着血。他只记得有个女孩从村里离开,名字没能说出口。
我一笔一笔核对欠账册。
他们说过的话不一样,做过的事也不一样。但每个人都缺一截,像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碎片。没有谁能接过另一个人的记忆,也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承担那笔账。
第十一个许沉舟站在窗边,身上穿着旧病号服。
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脸却白得像病了很久。他问我:“外面现在几点?”
“我不知道。”
“没关系。”
“你是不是想出去?”
“每个留在这里的人都想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走?”
“门不是给我开的。”
他说完,窗板后面传来海浪声。
我往前一步,木板缝里没有海,也没有光。只有一片发黑的墙。
“你去过海边吗?”
“去过。每七天一次。”
“你把血滴进海里,想让谁听见?”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账册。那一行字上浮出淡淡的血痕,又很快散了。
许沉舟每七日投血于海。
这件事不在眼前的欠账里。
“那不是现在要问的事。”他轻声说。
“我会再问。”
“好。”
他消失得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多看一眼。
墙上只剩最后一只怀表。
指针停在十二点前一刻。
病床旁坐着许沉舟。他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灰西装,只穿一件旧衬衫。右手腕从指尖往上逐渐透明,桌上放着那只刻有九曜纹的银色怀表。
他面前站着罗守义。
罗守义比现在年轻,手里握着一截红绳。许沉舟将红绳递给他。
“把另一端带到岸上。”许沉舟说,“如果她能抓住,就拉她回来。”
“你明知道她已经进了命河。”
“知道。”
“那这根绳子有什么用?”
“至少能让她看见回来的路。”
“如果林凡拿到它呢?”
许沉舟没有回答。
罗守义把红绳缠在手上,转身离开。病床边的许沉舟仍坐着,手指压在怀表上,迟迟没动。
我看完了这段记录。
红绳不是许沉舟拿来设局的东西。他当时想把马小玲从命河入口引回来,却没能做到。罗守义后来带走红绳,做了什么,是另一笔账。
我走到病床边。
“你就是现在的许沉舟?”
“是。”
“外面也有一个你?”
“外面没有另一个我。”他说,“只有你们认识的那个许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