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走针声停了。
我抱着布偶,侧身挤进窄门。况天佑伸手拦了一下,手指停在我肩前,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门里有东西,别一个人进去。”他说。
“我只是去看。”
“林念。”
“你们进不来。”我看着门缝里那层灰白色的光,“硬挤会把门弄坏。”
沈月棠把一小截红线系在我的手腕上,另一端留在门外。
“线断了,我们就进去。”
陈启明拿出录音机,按下开关:“你看见什么,尽量说出来。门外听得到。”
“好。”
我迈过门槛。
身后的窄门没有关,门缝却像隔着很远。况天佑的声音变轻了,陈启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红线绷在手腕上,另一端消失在门外。
前面是一间病房。
墙皮发黄,窗户被木板封住,床边摆着旧式铁皮柜。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混着一股潮湿的铁锈气。病床上的白床单塌陷着,像刚有人起身离开。
墙上挂着十二只银色怀表。
它们大小相同,表盖上都刻着九道弧线,中间压着一点暗色的血纹。指针各自停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停在十一点,有的停在三点,还有一只指针斜斜地悬着,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翻开欠账册。
册页自己往后翻,停在一行字上。
许沉舟。
下面有十二道细线,顺着怀表的位置排开。第一道线旁边写着:九四年,北坪村,转移三人。
“许沉舟。”
第一张病床边传来声音。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床沿,袖口沾着泥。他抬起头,脸很年轻,右手戴着银边怀表。
我没有往前走。
“你是许沉舟?”
“是。”
“哪一年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应该是我离开北坪村的那天。”
“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后来。”
他说得很平静,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那只表。
我翻到册页第一行,念出上面的字:“你把三个孩子从村里带出去,之后回到诊所。对吗?”
“对。”
“你知道自己被留下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被留下。我只是走到这里,后面的事不在这段记忆里。”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床单鼓起一下,又平了。
我在账册上画了个记号。
墙上的第一只表发出轻响,里面的人影熄了。
第二张床边坐着另一个许沉舟。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沾着碘酒,鼻梁上架着眼镜。
“九五年,病理科。”我看着账册,“你处理过无名尸体,发现其中有两个人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他纠正我,“他们当时没有登记身份,我把人送去了急诊。”
“后来呢?”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许沉舟?”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有自己的选择吗?”
“我做过选择。”他指了指墙上的表,“但我没法选之后。”
我又记下一笔。
第三个人满身血,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把断掉的手术剪。
“九五年冬,地下诊所。”账册上写着,“你毁掉九曜的血样,救出五名病人。”
他没看我,眼睛一直睁着。
“那五个人活了吗?”
“有三个走出去了。”
“另外两个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段记录没有答案。
我合上册子。他也跟着消失了。
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
第四个穿着旧警服,袖子上有干掉的血迹,站在病床旁边,反复说自己只记得一条后巷。第五个是个年轻医生,胸前别着姓名牌,牌子上的字被刮掉了。他把一份手术记录推到我面前,里面写着“身份不明”。
第六个许沉舟头发白了一半,左手戴着旧怀表,右手腕上有一道盘古血纹。
“这不是你的记忆?”我问。
“是。”他说,“也不是完整的。”
“你能替另一个许沉舟回答吗?”
“不能。”
“你们见过彼此吗?”
他摇头。
我把手指按在账册上。上面每一道细线都有不同年份,连起来却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第二个人的生辰,没有第二份身份,也没有能证明他们分别活过的记录。
这些人不是许沉舟的分身。
他们只是被回拨切下来的行动记录。
“每一个人都只留着自己那一段。”我说。
第六个抬头看我:“你知道了。”
“不是我知道,是账册上写着。”
他笑了一下:“那就够了。”
第七个许沉舟坐在病床上,已经老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手边有一本烧黑的村册。
“你为什么把自己的生命拆开?”我问。
“为了让他们找不到北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