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命人将刀笔娘子捉拿归案那日,天空阴沉,飘着鹅毛大雪。
御史台的囚车停在城南那条窄巷口时,巷子里的雪已经被踩得半融,泥泞的路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刀笔娘子被从院中带出来时,穿着一件的崭新的棉袍,袖口沾着墨渍,手腕上套着一只亮银镯,整个人刚从案前被拽起来,手里的笔还没搁稳。
白芸没有马上提审,她把刀笔娘子关在御史台的大牢里,让人送了一碗热汤和半碟饼,锁上门,便不再搭理她。
下属站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便低声问:“大人,不立马审?”
“不急。”白芸理了理衣袍,向前厅走去,“她跑不掉,让她自己先把那碗汤喝完,想明白再说。”
这一想便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早,白芸推开大牢的门时,刀笔娘子正坐在牢内的矮榻上,那碗汤已经喝完了,碟子里的饼也只剩了半块。
她抬起头来时面色比昨日更白了一些,眼下的青痕明显。
白芸命人将她带到审讯室,在案后坐下,把那三封伪信的原件在她面前摊开,问到:“这些可是你仿的?”
刀笔娘子低头看了那几页纸好一会儿,强装镇定,开口答道:“这些字不是草民仿的,草民不过是替人写过几封寻常书信罢了,哪里会仿什么字迹?”
白芸没有追问,她从旁边的木匣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页,展开来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叠从刀笔娘子宅中搜出的临摹练习纸,纸面上“防”“粮”“关”三个字反复写了十几遍,每一遍的运笔都比上一遍更接近陆之谦手稿上的字形。
“你且细看。”白芸指尖点过纸面,声音不疾不徐,“这三封伪信,笔迹便是出自你手。你居所搜出的摹稿,与伪信对照,笔势习惯全然相合。就连纸上的暗纹、所用的松烟墨,都与伪信毫无二致。这些物证,你要如何解释?”
刀笔娘子低头,目光落在那些纸页之上,心头一沉。
她早已料到这些摹稿会被搜出,昨夜思虑了一晚的说辞,当即抬首,语气故作坦然:“大人,草民只是见这些手稿的书法风骨绝佳,心生仰慕,便取来字迹临摹练习。不过私下练字消遣,何曾写过什么通敌密信?纸上文字,不过随手仿写,草民不知其中内容,更无人托我伪造信件。”
这一番辩解,看似有理,实则避重就轻。
她承认临摹字迹,却绝口不提受人所托伪造密信,试图将一桩重罪,化为寻常摹帖小事。
白芸自然不会被这套说辞蒙骗,眸光微敛,继续层层施压。
“若只是私下练字,为何偏偏挑‘边关粮草、守备防务’这类敏感词句反复摹写?寻常习字,不过诗词文章,何来这些军政密语?”
白芸又取出一张伪信的拓本,搁在练习纸旁边,指尖点着落款处那枚印文:“这枚印的拓本,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你宅中那枚翻刻的私印和这伪信上的印文一模一样。要么是你仿的,构陷皇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要么是有人命你仿的,你只是从犯。你选一个。”
刀笔娘子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天气虽寒,但她额头却流下几滴冷汗。
她唇瓣翕动,先前想好的托词接连被拆穿,再也难以自圆其说。
她沉默许久,面颊苍白,心底防线一点点松动。
白芸也不催她,只是端起案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过了半晌,刀笔娘子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是……是五皇女府的长史大人找的草民。说有一批信要写,仿一个人的笔迹和用印。我起先不肯,可我儿子是她的侍夫,若是不听从,我儿子在府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再加上……她拿了我从前替人写假契的旧事出来。我没办法,只好接了。”
随后她又急忙补充,似是想要摘清自己,“长史大人只吩咐草民仿写文字,其余内情我一概不知。何人要用信、用来做什么,草民从未过问。”
她只供出长史,其余一概推作不知情,只求将罪责尽量缩减,不愿更深地卷入皇储之争。
白芸命书吏仔细记下供词,令刀笔娘子签字画押,随后收监,命人严加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