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前厅不大,厅中燃着几盏纱灯,光线柔和地铺在陈设简单的家什上。
他推门进去时,看见厅中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半新的灰青色直裰,鬓边白发在灯下像覆了一层薄雪。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与他在几步远的距离相遇,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落了下来。
阿姝……
陆之谦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那一声穿过他们之间这段时间的所有分离、抄家、流放、牢狱和诏令,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快步走过去,在黎云舟面前站定。
黎云舟伸手想摸他的脸,指尖在快要碰到他脸颊时又顿住了,害怕他是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光影。
陆之谦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爹爹,我没事。
黎云舟看着他,指尖触及那道明显的颧骨和凹下去的脸颊,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只挤出几个字,带着哭腔:你瘦了,瘦了好多……
身后的两位兄长也走上前来,大哥陆之恒扶着黎云舟的肩头,二哥陆之瑾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眼眶都是红的,正用袖子不停地擦眼角。
黎云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当初是……当初是我让你……男扮女装,是我把侯府的担子压到你身上,我……他抬袖挡了一下脸,哑声道,阿姝,是爹爹对不住你,你原本不必受这些苦的……
陆之谦握着那只微凉而瘦弱的手,知道这声对不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他轻轻握紧了一些,开口道:爹爹当初决定的时候,是为了陆家能活下来。这些年侯府没有倒,两个哥哥出嫁时体体面面,族里一直有人照应,这些都不是凭着运气撑下来的。
黎云舟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握着的那双手上,沿着凸起的指节滑落下去。
陆之恒上前两步,声音也有些发紧:阿姝,大夏那边……我们打听过了,三皇女虽然军功卓着,但王府里也不太平。你一个人去,千万要保重。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陆之瑾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些许哑意:要是那边有人欺负你,就传信回来。我们虽然不在皇城了,但只要陆家还有一个人在,你就不是没人撑腰的。
陆之谦听了这句话,喉间微微发紧,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分别的时辰终究还是到了。黎云舟被两个儿子扶着,站在鸿胪寺前厅的台阶上,目送他走回后院。
陆之谦走出去几步后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灯下,身形瘦小,正被两个哥哥左右搀扶着,望着他,一动不动。
他在夜色里站了片刻,朝着那个方向郑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进了回廊深处。
那道单薄的身影还在灯下站着,立在暮色与灯火交汇处,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