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临行话别

鸿胪寺后院的那座小院不大,一正两厢,院中一棵梧桐树,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

夏日的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风一吹便晃动着,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陆之谦住了两天,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看熟了。

梧桐树底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半盘残棋的纹路,已经磨得发白了;正屋的窗棂上糊着新换的纸,光线透进来时带着一层柔和的暖白色;檐下挂着一只旧风铃,铜片已经被风雨磨掉了原本的纹路,风大时会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第三天清晨,周玉派人送来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他入狱前留在军中的旧物,几件换洗衣物、一只药囊、一本边防手册。

木箱底层的杂物堆里,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正是黎云舟为他缝制的那件。

陆之谦在案前坐了很久,伸手将那件软甲拿起来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又合上了箱盖,搁在墙角。

周玉第二趟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站在院门口,眼眶微红,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先落了下来。

……侯君。

陆之谦正在廊下擦那把旧刀,闻声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砚安。

那一声叫得不高,却是他许久没有开口叫过的名字。

少年听到那两个字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小跑着穿过院子扑到廊下,膝盖在石阶上一磕半跪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奴才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您了……

陆之谦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看着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像以前很多次在侯府后院那样。

好了,别哭了,这不是见到了。

砚安抽噎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跪在廊下把这段时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抄家那天侯府大门被封了,仆从们被遣散得急,他揣了几件换洗衣物混在人群里溜出来,不敢离开皇城,就赁了一间城西小巷里最便宜的屋舍住下,每天去刑部大牢附近的巷口远远站着等消息。

他没钱没路子,只能隔几天去一次,直到前日周玉派人找到他,说你家主子被赦了,你去见他吧。

陆之谦听着,没有打断他,只在他说到不敢走那三个字时,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好了,他说,往后不用再等了。

砚安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用粗纸包了好几层的药囊,打开来是几粒干透的陈皮,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奴才寻思您可能嘴里没味……

陆之谦看着那几粒陈皮,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接过那只药囊,搁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却承载着旁人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重逾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