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长乐宫。
沈氏搬进长乐宫已经四个月了。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空旷。长乐宫比慈宁宫大得多,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春天的时候,墨千离让人在花园里种了一棵柿子树、一棵石榴树、一排月季。如今五月,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开了一院子。沈氏看不见,但她闻得到。每天清晨,老嬷嬷扶她到花园里坐一会儿,她闭着眼,闻着月季的甜香,听蜜蜂嗡嗡地飞。
她的眼睛比出冷宫时好了一些。太医院的药熏了半年,白翳淡了些,能模模糊糊看到光影。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正殿的窗下,看那口破铁锅和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架子放在窗边,阳光照进来,照在锅和碗上,映出两道弯弯的影子。她每天都要摸一摸那口锅,摸一摸那只碗。锅是冷的,碗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暖的。
今日,墨千离下了朝,来长乐宫用午膳。她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御膳房做的菜——清蒸鲈鱼、素炒茭白、一碗莼菜羹。沈氏坐在桌前,老嬷嬷给她布菜。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千离。”
“嗯。”
“我听说,你把端阳节省下来的银子,拨给边关建学堂了?”
“嗯。北庭都护府那边,林破虏和卫青山已经在选址了。第一批学堂建在雁门关外,收将士子女和草原牧民的孩子。不分男女,都要读书。”
沈氏放下筷子。她摸索着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张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你外祖母若在,一定高兴。她当年也想办女学,没办成。”
墨千离抬头看母亲。外祖母的事,母亲很少提起。她只知道外祖母姓沈,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年轻时以才女闻名。后来嫁入沈家,生下母亲,没几年就病逝了。母亲被选入宫时,外祖母已经去世了。
“外祖母当年为什么没办成?”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桌布的边角。“你外祖母是江南人,家里开书肆的。她从小读书,什么都读——经史子集、算学医术、甚至兵法。她嫁给你外祖父之后,想在松江办一所女学,教女子识字算数。但那时候,五姓七望把持天下,女子读书被认为‘伤风败俗’。你外祖父不敢得罪五姓七望,把她的书稿烧了。你外祖母气得病了一场,后来就再没提过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
“你外祖母去世那年,我八岁。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话——‘阿沅,若有一天,这天下变了,你替娘办一所女学。’”
墨千离放下筷子。她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没有泪。白翳覆盖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把一件藏了五十年的旧事,终于翻出来晒了晒太阳。
“母后,女儿替外祖母办了。大周如今有三百多所女学,遍布各州。松江女学是第一批。今年女科,松江府考中了七个女子。其中有一个叫陈素心的,中了第三名,入了内阁。”
沈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帕子按住眼角。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千离,娘想回一趟松江。”
墨千离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