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官学招生考试提前到六月二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报名的人又多了几十个。沈青瓷把更新后的名册送过来时,墨千离正在看赵崇山的回信。赵崇山在信上说火器营拆解装车的方案可行,他已经开始操练轻装急行,预计十日内可以完成第一批调动演练。墨千离把信放在案角,翻开名册看了一遍更新后的数字:三百八十九人报考,兵法科从十一人增加到了十九人。
十九个报兵法科的姑娘。墨千离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兵法科是她最在意的一科,也是最难的一科。律法科和算学科有前例可循,女学上院已经开了这两科的课,学生有基础。医术科也有秦归和孟医婆的人脉撑着。唯独兵法科是全新的——这个世道里没有女子学兵法的先例,连想都没人想过。但兵法科偏偏是最重要的一科。她前世在组织里学的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杀人技,是战略思维。战场上刀枪剑戟是表象,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坐在帐中看地图的那个人。
她翻到兵法科的报名者名单。十九个人里,有女学上院的在读生,有边关武将的女儿,有一个从北境逃难来的猎户之女,还有一个让她停住目光的名字——周永年的女儿,周淑兰。
墨千离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礼部侍郎周永年,上血书反对女子官学的那个人,他的女儿报了兵法科。报名表上写得很简单:周淑兰,年十六,京城人,父周永年,礼部侍郎。报考科目:兵法科。推荐人一栏空着,没有填。
墨千离把名册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周永年的女儿报了兵法科。周永年上血书反对女子入学,他的女儿却来报名考女子官学,而且报的是最难的兵法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周永年从女学参观回去之后烧了血书,然后他的女儿报了名。
她让沈青瓷去查了一下周淑兰的背景。沈青瓷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带着一页纸的简报。周淑兰是周永年的独女,母亲早年病逝,从小跟着父亲在京城长大。周永年教过她读书识字,教过她经义策论,甚至教过她下棋和兵法推演——因为周永年自己年轻时曾随军做过幕僚,懂些兵法。但周淑兰十五岁之后周永年就不再教她了,说“女子终究要嫁人,学这些无用”。周淑兰没有争辩,只是每天趁父亲上朝的时候偷偷翻他书房里的兵书,翻完之后放回原位。她报了兵法科的事周永年不知道,报名表上的推荐人栏她空着,是自己拿着名册去国子监报的。
墨千离把简报看完放在案上。周永年教了女儿十年的经义和兵法,然后告诉她“女子终究要嫁人,学这些无用”。周淑兰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只是每天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翻他的兵书。现在她报了兵法科,推荐人空着。墨千离提笔在简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予报考。推荐人一栏留空,由东宫补具。”
考试那天,墨千离去了兵法科的考场。
兵法科只有十九个考生,安排在女学的一间小讲堂里。墨千离站在讲堂外面透过窗纸看了一会儿。十九个姑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试卷和笔墨。试卷上的题目是她亲自出的,只有一道题:给你三千兵马,驻守一座四面受敌的孤城,粮草可支一月,城外有敌军五万围困。你是守城待援,还是突围求存?请详述你的判断和部署。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她要考的是她们的判断力和逻辑,不是背了多少兵书。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看见周淑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她写得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的部署。旁边坐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是那个从北境逃难来的猎户之女,她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标注了城门、粮仓和敌军大营的位置,然后用箭头标出了她设想的突围路线。再旁边是一个边关武将的女儿,她写的速度最慢,但每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
墨千离在窗外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看她们答得对不对,她看的是她们答题时的状态——有人果断,有人谨慎,有人在纸上画图,有人在文字里推演。这些东西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考试结束之后张修远把兵法科的卷子单独挑出来送到了东宫。墨千离花了一个晚上看完了十九份卷子。周淑兰的答案排在第一等——她选择了守城待援,但她的部署里有一个关键细节:她把三千兵马分成四队,每队七百五十人轮守四门,留三百人做机动预备。粮草分三处存放,每处相隔半里,用地下通道连接。她还在城外预设了三处伏兵点,等援军到来时从敌军后方发起夹击。整个部署逻辑严密,细节清晰,像是一个真正在沙盘上推演过的人。
墨千离把周淑兰的卷子放在案角,又翻到猎户之女的卷子。这姑娘选了突围求存,她的理由写得很直白:“孤城无援,死守是等死。城外五万敌军围三缺一,东面水门防守最松,从水门突围之后沿河道北上,三天之内可到最近的友军驻地。三千人突围可能死一半,但另一半能活。守城死守,三千人全死。”墨千离在这份卷子旁边批了四个字:“敢赌,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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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份卷子里有七份被她批了“可入上院”,剩下十二份批了“入下院预备班”。兵法科首批只取七人,宁缺毋滥。她把批好的卷子交给张修远,让他按名次安排入学。
放榜那天,周淑兰的名字排在兵法科头名。墨千离让沈青瓷把榜文抄了一份贴到国子监门口,和正科、四科的榜文贴在一起。榜下围了很多人,有人指着周淑兰的名字说“这是礼部周大人的女儿”,有人摇头说“周大人上血书反对女子入学,他女儿倒考了头名”,也有人站在榜前沉默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当天傍晚,周永年来了东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没有递帖子,是让守门的侍卫通传了一声就进来了。墨千离在书房里见了他。周永年跪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殿下,”他说,声音比上次朝会上沙哑了很多,“臣今日来,是替小女谢殿下。淑兰考了头名,臣……臣从前不知道她偷看臣的兵书。臣以为她只是随手翻翻,没想到她全都记住了。”
墨千离看着周永年。老侍郎的头发比上血书那天白了不少,眼窝也深了些,但目光比从前清亮。她说:“周大人,你女儿比你想象中更有本事。你教了她十年,然后告诉她‘女子终究要嫁人,学这些无用’。她没有争辩,只是继续翻你的兵书。今天她考了头名,你觉得她学这些有用还是无用?”
周永年低下头,两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颤。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墨千离:“殿下,臣从前错了。臣的女儿比臣有出息。”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只让沈青瓷送周永年出去。她坐在案前把兵法科七份录取卷子的批语重新看了一遍。周淑兰的卷子她批的是“守中有攻,部署周密,可堪大用”。猎户之女的卷子她批的是“敢赌,可教”。边关武将之女的卷子她批的是“稳,但可再锐一些”。七份卷子,七种风格,七个不同出身不同经历的姑娘。她们坐在同一间考场里答同一道题,但答案里有各自的人生。
墨千离把卷子收进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很深了,院子里赵嬷嬷在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在学兵法推演,安澜给她用石子摆了一个简易的沙盘,两个人正在推演赤壁之战。玉瑶把代表曹操的石子摆成一排,安澜把代表孙刘的石子摆在另一边。两个人争论着风向和火攻的时机,声音在暮色里清清脆脆的。
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她把明天要批的折子整理好放在桌角,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然后坐下来翻开赵崇山今天新送来的军报。北燕的合编部队又往前推进了一百里,离平谷口只剩两百里了。镇南王那边也在动,前锋已经到了南越边境线上。南北两线同时压过来,时间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提笔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火器营调动演练加速。鹤鸣关守军进入战备。涂山渡口增派斥候,每日三次报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连夜送出,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兵法科的头名是周永年的女儿,猎户之女答了突围的卷子,边关武将的女儿写得很稳。这七个姑娘将来会坐在军帐里看地图,会带着兵马守关隘,会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这条路她们才刚开始走。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安澜和玉瑶还在柿子树底下推演,玉瑶把曹操的石子往前推了一格,安澜把孙刘的石子移到上风口,两个人又开始争论火攻的方向。墨千离听着她们争论的声音,觉得这个夏夜的风里有一种安稳的味道。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把明天的折子翻开,提笔蘸墨继续批。窗外夜色深沉,东宫的灯火在风里安静地亮着。
女子官学招生考试提前到六月二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报名的人又多了几十个。沈青瓷把更新后的名册送过来时,墨千离正在看赵崇山的回信。赵崇山在信上说火器营拆解装车的方案可行,他已经开始操练轻装急行,预计十日内可以完成第一批调动演练。墨千离把信放在案角,翻开名册看了一遍更新后的数字:三百八十九人报考,兵法科从十一人增加到了十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