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布告贴出去半个月,报名的名册送到了东宫。
沈青瓷把名册整理成册,在封面上写了“女子官学首届报名册”几个字。墨千离翻开来看,名册上列了三百多个名字,年龄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四十七岁。有女学上院和下院的在读生,有从各州赶来的寒门女子,有商贾之家的女儿,有寡妇,有婢女出身被主人放良的,还有一个在京城街头卖艺的姑娘,报名表上写着“自幼随父学艺,能走绳索,会打花鼓,愿学律法”。
墨千离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阿杏,九岁,城南菜农之女,父亡,母卖菜。她记得这个名字。周永年参观女学那天,站在角落里石板写字最工整的那个姑娘。她报了名。
墨千离把名册合上放在案角,让沈青瓷把报名者的基本情况按年龄、出身、报考科目分了三类。分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统计:三百四十七人报考,其中下院预备班两百一十人,上院律法科四十二人,算学科五十八人,医术科二十六人,兵法科十一人。兵法科人最少,但能来报兵法科的姑娘本身就已经是异数了。
她正看着名册,秦归从外面进来了。老头今天没有带茶,进门时步子比平时快,脸色也比平时沉。他走到案前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三张纸条并排放在案上。
“南越来的三封急报,前后差了三天。”秦归指着第一张纸条,“镇南王封地里的征兵完成了,总兵力聚到五万。同时北燕那边两万合编部队已经南移到边境,离平谷口不到三百里。第二封是沈砚之的,三岔河那条乌篷船这个月初五没有出发,船夫换了人,原来的船夫被调走了。第三封是老鸦从西北传回来的,北燕慕容家的私兵在鹤鸣关以西一百里处扎了营,人数约五千。”
墨千离把三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又从暗格里取出之前几张放在一起对照着看。北燕两万合编部队南移到平谷口附近,慕容家五千私兵扎营在鹤鸣关以西一百里。镇南王五万兵力集结完毕。三岔河的乌篷船换人,说明北燕和镇南王之间的联络线升级了,由公开转为隐蔽。所有迹象指向同一个结论——入秋之前北燕和镇南王会同时动手。
她把纸条收进暗格,站起来走到六国地图前面。她的手指从北燕边境往南划了两条线:一条指向平谷口,一条指向鹤鸣关。然后从南越镇南王的封地往北划了一条线,指向涂山渡口。三条线形成一个钳形,从北、西北、南三个方向压向大晋。赵崇山的边军主力在平谷口一带,鹤鸣关的守军只有三千,如果慕容家的五千私兵从鹤鸣关以西突入,鹤鸣关扛不住。南面涂山渡口的守军更少,镇南王五万兵力如果全力北上,涂山渡口一天都撑不住。
她转身坐回案前,把赵崇山的兵力部署图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火器营三营集中在平谷口,这是最强的拳头。但鹤鸣关和涂山渡口两处兵力薄弱,是软肋。她需要在这两个地方加人,但大晋的边军总人数有限,分兵三处每一处都不够强。唯一的办法是让其中一处变成陷阱——放弃正面防守,诱敌深入,用火器营的机动性在运动战中歼灭敌人。
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标注了平谷口、鹤鸣关和涂山渡口三个位置,以及三处之间的地形和距离。平谷口到鹤鸣关三百里,鹤鸣关到涂山渡口五百里。火器营如果从平谷口调往鹤鸣关,急行军要五天。如果同时调往涂山渡口,要十天。时间不够。
她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火铳和神机炮很重,行军速度慢。但如果把火器拆开用马车运,人轻装急行,速度能快一倍。她在简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平谷口到鹤鸣关,再从鹤鸣关到涂山渡口,标注了沿途可以换马和补给的地点。然后她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密信,把方案详细列进去:火器营留一营守平谷口,另外两营拆解火器装车,轻装急行到鹤鸣关。如果北燕从鹤鸣关方向突破,火器营在鹤鸣关设伏歼灭慕容家的五千私兵。如果镇南王从南面突破,火器营再从鹤鸣关转涂山渡口。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速度。火器营必须在北燕和镇南王动手之前到位,而且要能及时调动。如果北燕和镇南王同时动手,火器营只能应付一处,另一处就要靠常规守军硬扛。她需要再给涂山渡口加一道保险。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纸,给沈砚之写了一封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件事:让沈砚之在江南旧部中挑一批水性好的汉子,组成一支水军小队,在涂山渡口附近的淮水上游备好船只。如果镇南王的大军北上,水军小队从上游顺流而下,在夜间偷袭渡口的浮桥和粮船。不正面交战,只骚扰和破坏。
信写完封好送出,墨千离站起来走到窗前。夏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晚,院子里赵嬷嬷在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吃西瓜。玉瑶把西瓜籽吐得满地都是,安澜在旁边数落她。墨千离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傍晚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风里没有蝉鸣,荷塘里的蛙声也停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山雨欲来。
她转身坐回案前,把赵崇山的兵力部署图和沈砚之的密信一起收进暗格。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女子官学的开学安排。官学原定七月初开考,现在看可能要提前。她需要赶在南北两边动手之前把官学的事落定,否则战事一起,所有新政都要往后推。
她提笔在方案上批了一行字:“招生考试提前至六月二十。校舍修缮加快,六月十五之前完工。第一批教习名单三日内确认。”写完交给沈青瓷,让她连夜送去女学和国子监。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深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赵嬷嬷在喊吃饭,安澜和玉瑶收了西瓜皮往膳堂走。墨千离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走向膳堂。晚饭是冬瓜排骨汤和凉拌黄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澜给她盛了汤,玉瑶把黄瓜盘子推到她手边。墨千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暗红色的云层被夜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北面的平谷口和南面的涂山渡口,想着赵崇山的火器营和沈砚之的水军小队,想着三百四十七个报了名要来考女子官学的姑娘。她喝完汤放下碗,站起来走回书房。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招生布告贴出去半个月,报名的名册送到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