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瑶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庭院残留的桂香。沈青瑶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靖安王府见到苏婉柔的场景——那时她还是个娇俏明媚的贵女,穿着绣满海棠的粉色襦裙,笑起来眉眼弯弯,唤她“表嫂”的声音甜得能腻进骨子里。
谁又能想到,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石矶。”沈青瑶忽然道,“把地牢三层那间特制牢笼改一改。”
石矶一愣:“阁主的意思是?”
“改造成‘自省室’。”沈青瑶转身往书房走去,声音像碎银般散在夜风里,“撤掉所有刑具,只留抑制蛊毒的特制机关。墙壁上刻大靖律法与影阁铁律,再挂一面一人高的铜镜——让她日日对着镜子,看清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墨影和石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这哪里是仁慈?分明比任何酷刑都更残酷——让她日日直面自己堕落的模样,清醒反省每一步错选。
“阁主……”墨影欲言又止。
“我不杀她,并非心软。”沈青瑶推开书房门,烛光倾泻而出,照亮她半边侧脸,“我要让后来者明白,权力、嫉妒、贪婪会把人变成何等模样。这间自省室,便是最鲜活的警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也算是给她……最后一个清醒赎罪的机会。”
说完,她走进书房,掩上门。
门外,墨影站了很久,最后轻叹一声:“阁主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石矶点点头,望向地牢方向,眼神复杂。
而地牢深处的石室里,苏婉柔依旧蜷在冰冷的石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夜凉如水,却凉不过她的心。
她缓缓抬头,借着油灯微光,望着墙上自己扭曲的影子。看了许久,才伸出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凹凸不平的皮肤,是巫蛊反噬留下的狰狞疤痕,是这五年疯魔岁月刻下的所有印记。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砸在石床上,悄无声息。
她终于懂了沈青瑶最后那番话的深意——她苏婉柔,从来不是输给沈青瑶,而是输给了那个执迷虚妄、在权欲与嫉妒的泥沼里一点点腐烂、最终连骨头都不剩的自己。
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
油灯的火苗挣扎着越来越弱,最后“噗”地一声,像被掐断的生命般彻底熄灭。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黑暗完全吞噬视线的前一秒,苏婉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说了两个字:
“报应。”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卸下千斤重担般,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门外值夜的影卫,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可没过多久,那微弱的声音便也沉寂了,只剩石室内的死寂。
只剩一片死寂。
天上秋月依旧明净,清辉洒满大地,从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