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的石室常年不见天日,墙壁渗出的阴冷水汽像无形的手,缠上人的脚踝。墙上的油灯是唯一光源,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苏婉柔蜷在角落的石床上,身上那件绣着毒花纹样的深色衣裳早已破烂不堪。她像块冰冷的石头一动不动,头发像枯草般散乱披覆,遮住大半张脸——那张曾经精致娇媚、如今却爬满黑斑与紫痕的脸。
“哗啦——”
铁链拖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先一步灌进牢门。两名影卫打开沉重的石门,侧身让开。沈青瑶走进来,玄色衣摆在潮湿石地上扫过,连一丝风声都未惊起。
她身后跟着墨影和石矶。
“阁主。”墨影压低声音提醒,指尖扣住腰间短刃,“她这几日愈发癫狂,昨日用头撞墙,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沈青瑶停在石床前三步外,目光落在苏婉柔身上。
这个曾不可一世的户部尚书嫡女,这个用尽手段争夺靖安王府主母之位的表妹,这个因修炼巫蛊反噬自身的可怜人,如今不过是蜷缩在角落、呼吸微弱的躯壳。
“苏婉柔。”沈青瑶开口,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清冷得不带情绪。
床上的人动了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苏婉柔抬起了头。散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睛混浊不堪,眼白爬满血丝,瞳孔散得极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盯着沈青瑶看了很久,久到墨影都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呵……”苏婉柔忽然笑了,笑声像被锈住的风箱,扯得喉咙咯咯作响,“你来了……沈青瑶……不对,该叫你影阁阁主?还是未来的战王妃?”
她挣扎着坐起来,铁链随着动作哗哗作响——那不是囚禁她的锁链,而是石矶特制的“蛊毒抑制器”,缚在四肢上,能压制她体内狂暴的巫蛊反噬。
“听说……”苏婉柔歪着头,眼神涣散,“圣旨赐婚了?萧煜为了你辞爵……啧啧,真是感人啊……”
沈青瑶没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与自己争斗数年、害她多次险些丧命的对手。很奇怪,此刻心中竟无半分恨意,只剩一片被岁月磨平的苍凉平静,像雨后的湖面,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苏婉柔的声音陡然尖锐,像被踩碎的琉璃,扎得人耳朵疼,“看我这个苏家嫡女怎么从云端摔进泥里?看我这张脸——你看啊!给我仔细看!”
她猛地扑到石床边沿,铁链瞬间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张布满黑斑的脸彻底暴露在油灯光下——皮肤苍白如纸,嘴唇乌紫,两颊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娇媚模样?
墨影下意识上前半步,被沈青瑶抬手拦住。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沈青瑶终于开口,“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苏婉柔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第一,苏家倒了。你父亲贪腐案东窗事发,罢官流放三千里,苏氏族产尽数抄没充公,连你母亲陪嫁的那座别院也未能幸免。”沈青瑶的声音平淡如陈述天气,“你那些堂兄堂弟,有罪的问罪,无罪的散尽家财自谋生路。从今往后,京城再无户部尚书苏家。”
苏婉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颤抖,先是手,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抖。铁链随着她的颤抖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父亲……苏家百年基业……不可能……”
“第二。”沈青瑶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没听见她的呓语,“我与萧煜的婚期定了——下月初八,在江南烟雨楼。”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婉柔仅剩的理智。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癫狂的恨意:“凭什么?!沈青瑶你凭什么?!我才是苏家嫡女!我才是萧煜的亲表妹!我为他付出多少?学巫蛊、害人性命、双手沾血……全都是为了他!可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只会装柔弱、扮可怜,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笼络他——”
“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沈青瑶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