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沈青瑶的眼皮动了动——她醒了。
意识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先看见模糊的光,然后听见耳边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却很稳。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一只温热的手,握得死紧,连昏迷都没松过。
她缓缓睁开眼睛。
帐篷顶是补过的帆布,针脚细得像蚂蚁爬,一看就是赵嬷嬷的手艺。阳光从缝里钻进来,金丝丝的,照得灰尘在空气里跳舞。她侧过头——看见萧煜躺在旁边。
萧煜还闭着眼,脸离她只有一拳远,眼下的青黑像涂了墨,下巴上的胡茬扎扎的。他眉头皱着,像在梦里打架,可手却攥着她的,紧得像怕她跑了。
沈青瑶没有立刻抽回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了,他们从少年走到而立,从彼此猜忌走到生死相托,中间隔了太多血与泪,太多无法言说的痛。
可现在,他就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她。
帐篷帘子被撩开一条缝,林念安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沈青瑶睁着眼,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姐姐!你醒了!”
他几步跑过来,放下药碗就搭脉,手指在她腕上按了按,然后松了口气:“脉稳了!就是还有点虚——姐姐晕吗?胸口疼不疼?”
沈青瑶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他呢?”
林念安看向萧煜:“战王脉象也好多了,蛊毒已清,心脉正在修复。最迟今天下午应该能醒。”
沈青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萧煜脸上。他睡得不太安稳,睫毛在颤动,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蚊子:“他……一直攥着?”
林念安点头:“从昏过去就没松过!我和秦峰想掰开,可他攥得像铁钳子,怕弄疼他,就没敢使劲。”
沈青瑶没说话,掌心贴着萧煜的手——他的手心有薄茧,温温热热的。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很多年前在靖安王府后花园,她教他认草药,他弄翻药篓,她拉他起来,他的手也是这么暖,攥得她手疼。
后来,一切都变了。
可现在,他又握住了她的手,在昏迷中,在生死边缘,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林念安试探着问,“要……抽出来吗?”
她看着萧煜皱成疙瘩的眉头,还有他攥着她手的劲儿——像抓住救命稻草。三天前她割腕渡力时,他睁眼的那一刻,眼里的震惊和疼,她现在还记得。
也想起更早以前,冰湖上,他鞭打她时那双冷漠的眼睛,和那句“沈氏通敌败露,畏罪溺亡”。
十年的仇,三天的救——够了吗?
她不知道。
可她看着萧煜苍白的脸,就是不忍心把手抽出来——算了,让他攥着吧。
“算了。”她说,“让他握着吧。”
林念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药碗:“姐姐先把药喝了。这是补气血的,加了红枣和枸杞,不苦。”
沈青瑶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感到一阵眩晕。林念安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她就着这个姿势,就着他的手,慢慢把药喝完。
药确实不苦,甚至有点甜。她喝完,林念安又递上一颗蜜饯,她摇摇头:“不用。”
“姐姐再睡会儿吧。”林念安说,“我去准备早饭,一会儿送过来。”
他退出去,帐篷里又只剩下她和萧煜。
阳光渐渐亮了,照得帐篷里一片暖黄。沈青瑶靠在枕头上,看着萧煜。他好像睡得安稳了些,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更平稳了。只是握着她的手,依旧很紧。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揉开他眉心的疙瘩,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有点烫,是发烧了。林念安说过,蛊毒清了会排异,发烧正常。
她想起来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刚动了动,萧煜的手就攥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哼:“别走……别离开我……”
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沈青瑶的手指顿在半空——她看着萧煜皱成一团的眉头,还有发烧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那么像块冰了。
他也会怕,也会在梦里抓救命稻草——就像她自己,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那个递半块干粮的手。
就像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过往,想起那双递给她半块干粮的手。
太阳爬到帐篷顶的时候,沈青瑶觉得手心冒汗,想把手抽出来擦一擦——刚动了动,萧煜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