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余烬皆熄

北境的风雪还在雁门关外肆虐时,京城天牢最深处的癸字号牢房里,却早已是一片死寂。

三月初九,天牢最深处的癸字号牢房。

这里没有窗,墙壁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石缝里灌了铁水,严丝合缝,连只蚂蚁都爬不进来。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光线透过牢门上方巴掌大的铁栅栏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随着灯火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尿臊、汗臭、还有某种伤口化脓的腐败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其他牢房传来的呻吟声、咒骂声、或者狱卒皮靴踏过石板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传到癸字号时都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萧景渊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

他身上那件曾象征储君身份的杏黄囚衣,如今早看不出原色——黑褐色的污渍、暗红的血痕,还有他自己抓挠出的破洞,把布料糟践成了一团腌臜的烂布。头发疯长着,像枯草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蜡黄干瘪,眼窝深凹成两个黑窟窿,颧骨高高耸起,活像一具蒙着层薄皮的骷髅架子。

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旧瓦罐,罐底早空了,可他抱得比揣着传国玉玺还紧,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声音黏糊糊的像含了块泥,只能断断续续抓着几个重复的词:

“同心蛊……本命……我的……都是我的……”

托盘里是碗稀得能映出人脸的糙米粥,两个黑面馒头硬得能砸开核桃,旁边搁着碟看不出原色的咸菜。

萧景渊没动。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食物一眼,只是继续抱着瓦罐,喃喃自语。

狱卒早就习惯了。这位废太子刚关进来时还闹过几次,撞墙、绝食、咒骂,但被饿了三天、又挨了几顿鞭子后,就安静了。或者说,疯了。

“吃饭了。”狱卒例行公事地喊了一声,见没反应,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萧景渊那梦呓般的声音,还在低低地回荡:

“……父皇……你为什么不传位给我……我才是太子……我才是……”

忽然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墙上那块暗褐色污迹上,嘴角往耳根子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笑得像只刚啃过腐肉的野狗。

“我知道了……是那个女人……是沈青瑶……她勾引了萧煜……他们合谋害我……”

猛地蹦起来扑到墙根,指甲尖往石壁上疯狂乱抠,没几下就劈了,血珠子渗出来染红指尖,可他像没知觉似的,一边抠一边扯着嗓子嚎:“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都炼成蛊人!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

笑声在密闭的牢房里撞出回音,像夜枭的啼哭。

抠累了,他又滑坐在地上,抱着瓦罐继续念叨:“我的蛊……我的本命蛊……还差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就能大成了……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这些话,他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

有时候是清醒时说的——如果那种状态还能叫清醒的话;有时候是睡梦中说的;有时候是对着墙壁说,有时候是对着空罐子说。

狱卒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废太子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噬了心智,脑子里除了那些巫蛊邪术,什么都不剩了。

但老狱头不这么看。

在天牢熬了三十年,见过的装疯卖傻的囚犯能堆成山。有些人装得比真疯子还像模像样,可眼神瞒不住——疯子的眼是散的,像蒙了层雾;装疯的人,眼仁深处藏着针尖大的清醒,那是算计。

而萧景渊的眼睛……

老狱头想起上个月送饭时,无意间对上的那一眼。那双眼睛看着浑,看着散,可某一秒,瞳孔底突然窜出缕冰碴子似的光,像毒蛇吐芯,凉飕飕地扎人,清醒得让人后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