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太后遗珠

慈宁宫封宫第七日,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稀薄地洒在琉璃瓦上,积了几日的白雪被照得刺眼。檐角冰凌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在青石台阶上,碎成细珠又迅速冻成薄冰。

赵嬷嬷站在慈宁宫偏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这是先帝赐给太后的紫檀木锦盒,一尺见方,边缘镶着银线祥云纹,纯金锁扣刻着凤穿牡丹——专用来放她最珍视的物件。盒子虽旧,漆面斑驳,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偏殿的门。

殿里比外面更冷。

因为封宫,炭火早就断了,地龙也熄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潮气,混着陈年檀香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药味。所有的窗户都蒙着黑纱,光线透进来时变成了暗沉沉的灰色,勉强能看清殿内的陈设。

太后的灵柩已经移去皇陵,这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宫殿,还有那些她生前用过的东西——梳妆台上的铜镜、床榻上的锦被、多宝阁里的玉器摆件,都还维持着原样,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赵嬷嬷走到寝殿最深处的紫檀木柜前——柜子高及房梁,门上雕着繁复莲花纹,花心嵌着刻有“婉”字的白玉。

这个柜子,太后生前从不让人碰。

赵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那是太后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塞进她手里的。钥匙很旧了,齿口都被磨得光滑,插进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些零碎旧物:一只褪色的香囊,绣工粗糙,显是初学;几封泛黄的信,信封写着“婉妃亲启”,笔迹清秀;一把断了梳齿的小玉梳,用金箔细细补过……

最底下,压着一个更小的锦盒。

赵嬷嬷把这个小锦盒取出来,抱在怀里,关上柜门。她走到窗边,借着昏暗的光线,打开了锦盒的锁扣。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块金牌,巴掌大小,纯金打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背面是盘龙纹——这是先帝特赐的“影卫免死金牌”,整个大靖只有三块,一块在先帝驾崩时随葬皇陵,一块在靖安王案后不知所踪,最后一块,原来藏在这里。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纸很普通,是宫里常用的宣纸,但折叠得很仔细,边缘都已经磨毛了。赵嬷嬷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是太后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许多,有些笔画甚至在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情极不平静。

信不长,只有半页:

“哀家自知罪孽深重,此生无可饶恕。唯有一件事,耿耿于怀二十载,今将辞世,不得不说。婉妃之死,哀家确有推波助澜——非因嫉恨,实因恐惧。先帝独宠婉妃时太子位未定,哀家恐煜儿若得势,必为婉妃复仇,故行此下策。今思之,悔之晚矣。此金牌为先帝所赐,可调遣影卫、免除死罪,哀家藏之多年未动用,今赠沈青瑶。望她念煜儿痴心,善待吾儿;若不肯,便让她用此牌护自身周全。柜中香囊、书信、玉梳皆婉妃旧物,哀家窃藏多年,今一并归还。若煜儿问及,便说哀家临终,终于做了一回人。”

信至此结束,无落款无日期,纸页上却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那是泪痕。

赵嬷嬷捧着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她想起太后临终前那几天,时常对着这个柜子发呆,有时喃喃自语,有时默默流泪。当时她还以为太后是舍不得这些年的荣华富贵,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良心备受煎熬。

二十年的愧疚,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直到死,也没能解脱。

赵嬷嬷把信重新折好,和金牌一起放回锦盒。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台面上的一个首饰匣——里面是太后生前常戴的几件首饰,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慈宁宫这些年用度的账本。

她翻开账本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小心撬开封面夹层——这是太后教她的藏物法子——夹层里掉出几张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人名与银钱数目。

赵嬷嬷看了几眼,心头一凛。

这是太后这些年暗中资助太子、二皇子,以及收买朝臣的证据。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甚至还有对方的把柄。

如果这些泄露出去,足够让朝堂再震一次。

她犹豫许久,终究没舍得烧掉这些纸,而是和锦盒一起用黑布层层包好。

这是太后的罪证,也是太后的遗物。该由谁来处置,她一个嬷嬷做不了主。

抱着包裹,赵嬷嬷走出偏殿。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院子里的景象——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躲在廊下偷懒,看见她出来,连忙装作忙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