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境已经落过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雁门关外的荒原上,把枯草、乱石、还有去年打仗留下的箭镞都埋了,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干净得像刚开天辟地。可空气里的冷骗不了人——那是北境特有的冷,能钻到骨头缝里,不管穿多厚,总有一丝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告诉你这是苦地,是战场,是多少人拼命也要守住的地方。
秦峰站在城楼上,看着关隘外的雪原。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狼裘,领口的皮毛被呼出的热气染上了一层白霜。站了快一个时辰,腿有些僵,但他没动。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还没来?”墨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今天没穿影卫的劲装,裹着北境女子常穿的棉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头发用布巾包着,只露半张脸。怀了四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鼓起来,但身手依旧利落,上城墙台阶跟走平地一样。
“快了。”秦峰说,眼睛依然盯着官道的方向,“按脚程,今天午时前应该能到。”
墨影也看向远处。雪后的官道像条灰带子,弯弯曲曲铺在白地上,偶尔有商队车马过,碾出深车辙,可风一吹雪沫子又给填上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主子会答应回京吗?”
秦峰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萧煜这半年在北境,表面上整顿军务、肃清黑石部残余,其实谁都看出来他是在躲——躲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躲那座金闪闪却冷得刺骨的皇宫,还躲……江南那个撑得起一片天的人。
但该来的总会来。
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十天前传到北境,秦峰见萧煜把自己关书房里整一夜。第二天出来眼睛全是血丝,可该批的军报一份没落下,该查的防务一处没少,就是话更少了,人也更冷了。
然后就是三天前那封密旨,召萧煜和沈青瑶回京辅政。
“王爷就算回去,也不会长待。”秦峰说,“北境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北境。”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墨影听懂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官道。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脸上跟小针扎似的。墨影往秦峰身边凑了凑,秦峰很自然地伸胳膊把她搂怀里,用狼裘的大襟裹住她。
“冷就下去等。”他说。
“不冷。”墨影把脸埋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陪你等。”
秦峰没再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又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官道尽头终于冒出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慢慢看出是一匹快马,马背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服,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小红旗。马跑得飞快,四蹄翻飞,溅起雪雾,像一道黑闪电劈开雪地。
“来了。”秦峰松开墨影,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驿卒在关门前勒住马,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在空旷的关隘前回荡。他翻身下马,动作因长途奔驰有些僵硬,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
“急报!京城急报!”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冻得发紫。
秦峰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封口——是萧煜的私印。他点点头,示意亲兵带驿卒去休息,然后拿着竹筒快步走向帅府。
萧煜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各处关隘、营地、粮草囤积点,还有黑石部残余可能的活动区域。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勾画着什么,听见秦峰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