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太后病重

慈宁宫药气弥漫。

那股药味混在初夏午后的潮热空气里,黏腻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糊在鼻尖。苦、涩、腥气交织,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味——那是病入膏肓的气息,从脏腑深处渗出来,像生命在缓慢溃烂。

寝殿里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用深色锦缎封住了,只留东边一扇小窗,用薄纱蒙着,透进些微天光。阳光穿过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边缘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太后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盖着明黄缎面的龙凤锦被,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可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瘦得几乎没了人形。

赵嬷嬷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漆黑,表面浮着细密的油花,热气蒸腾起来,把她满是皱纹的脸也笼在雾气里。

“太后,该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床上的太后没有反应。

她闭着眼,脸色蜡黄得像陈年宣纸,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紧贴着骨头,连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短促而灼热。

赵嬷嬷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太后?”

这次太后动了动眼皮,却没睁开。她枯瘦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赵嬷嬷连忙放下药碗,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僵硬,像一截枯枝。

“太后,老奴在这儿。”她把太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想说什么?”

太后嘴唇颤抖,吐出含糊的音节。赵嬷嬷把耳朵贴到她唇边,勉强听清几个字:“皇帝……煜儿……不行……不能……”

“太后是想见陛下?还是想见战王?”赵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不……”太后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锐利的、精明的、能看透人心也能操纵人心的眼睛。但现在,它们混浊得像两口积满淤泥的深潭,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得找不到焦点。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绣着祥云仙鹤,金线在昏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嬷嬷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哀家……梦到婉妃了……”

赵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婉妃,萧煜的生母,那个在二十年前“病逝”的先帝宠妃。那件事是慈宁宫最深、最脏的秘密,也是太后和萧煜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婉妃穿着先帝赐的那身月白江南贡缎襦裙……她对哀家笑……笑得真好看啊……她说:‘姐姐,你看,煜儿长得多像陛下。’”

赵嬷嬷的背脊绷紧了。

“哀家说:‘是啊,真像。可惜这孩子命苦,摊上你这么个短命的娘。’”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蝉鸣声传进来,聒噪、刺耳,和殿内的死寂形成尖锐的对比。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床脚移到脚踏,最后爬上赵嬷嬷的裙摆。

“然后呢?”赵嬷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然后……然后婉妃就不笑了。”太后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哀家,眼神……眼神好冷啊……她说:‘姐姐,你害死我,我不怨你。但你若敢动煜儿一根头发,我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

她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胸腔都咳出来。赵嬷嬷连忙扶她坐起,轻拍她的背。太后弓着身子,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凸起,像一对折断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