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在第七日的黄昏送抵京城。

送奏折的是北境军信使，一身征尘满面灰垢，胯下那匹河西骏马跑到宫门前时，前腿突然一软，口吐白沫栽倒在地，再没起来。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仍死死抱着油布裹紧的奏匣，匣盖上插着三根黑雁翎——这是边军最高级别的急报，意味着北境防线已到生死关头。

宫门侍卫验过腰牌，不敢耽搁，立刻引信使入宫。一路穿过三道宫门、四条甬道，最后停在乾清宫外。老皇帝缠绵病榻多日，如今批阅奏章多在寝宫侧殿，由内侍太监转呈。

信使跪在殿外石阶下，将奏匣高举过头。内侍总管王公公接过，转身进了殿。

侧殿里药香浓郁，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太子萧景渊坐在榻前锦凳上，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轻声诵读，声音温润，姿态恭谨。

王公公跪地呈上奏匣：“陛下，北境军报。”

老皇帝抬起眼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念。”

王公公拆开火漆，取出奏折展开。奏折是萧煜亲笔，字迹苍劲如刀，每一笔都透着沙场肃杀之气。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臣萧煜谨奏：北境副将冯坤通敌叛国，私通黑石部、泄露军机、克扣军饷，罪证确凿，三日前已于辕门斩首示众。然此事暴露出北境军三大弊端：其一，边防与情报体系割裂，黑石部每次袭扰皆能精准切入，皆因内奸作祟；其二，各营各自为战，缺乏统一调度，遇袭时难以及时驰援；其三……”

念到这里，王公公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皇帝。

“念下去。”老皇帝道。

“其三，江湖势力与边军协同不畅。影卫总署虽已在江南站稳脚跟，其情报网络、毒术机关之能皆可助北境防务，然因规制所限，难以形成合力。”王公公接着念，“故臣冒死恳请陛下：准予推行‘军卫联动’制度。即北境军主掌正面防御与阵地作战，影卫总署主理情报收集、暗中清奸与毒蛊防治，双方互通消息、互补长短，共守北境国门。”

殿内寂静。

太子萧景渊放下书卷，眉头紧锁：“军卫联动？这岂不是让江湖势力染指军务？父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老皇帝没说话，只是捻动念珠，眼睛望着殿顶藻井上的蟠龙彩绘。良久，才道：“萧煜还说了什么？”

王公公往下念：“臣愿以北境三城暗防兵权为质，移交影卫总署。此后，三城情报、暗哨、机关布防，皆由影卫主理，北境军协从。若一年内，北境防线有失，臣愿交还全部兵权，自请削爵。”

这话分量太重，连太子都变了脸色。北境三城暗防兵权，虽不如正面战场指挥权显赫，却是边军耳目咽喉所在。萧煜竟以此为质，可见决心。

“胡闹！”太子猛地起身，对老皇帝躬身急谏，“父皇，影卫总署成立不过数月，根基未稳，且其首领沈青瑶乃靖安王旧部，身份敏感至极！若让她执掌北境暗防兵权，一旦她心怀不轨，与黑石部里应外合，北境防线岂不尽毁？！”

老皇帝仍是沉默。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启禀陛下，影卫总署智囊老鬼求见，称有要事呈奏。”

太子脸色一沉：“此乃军国大事，岂容江湖草莽置喙？王公公，让他……”

“传。”老皇帝打断了他。

太子噎住，悻悻坐回锦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