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走的那天,京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小雪。
雪粒子细得像沙,打在瓦上沙沙响,落地不化,慢慢给青石板路盖了层薄银。她东西不多:一只半旧藤箱,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当年王妃赏的苏州绸,这么多年下来,颜色褪得发白,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站在战王府门前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在这儿待了三十八年啊!从当年王妃(萧煜生母)嫁入王府为侧妃,到后来王妃遭人陷害惨死、我拼死护着年幼的萧煜逃出宫闱,再到萧煜封王开府、我又跟着住进战王府……半辈子的光阴,全搭在这座王府里了。
“嬷嬷,真要走啊?”门房的老张头搓着手出来,眼眶有点红,“这大冷天的,等开春暖和了再走不成吗?”
赵嬷嬷笑了笑,眼角皱纹挤成深深的沟壑:“北境托人捎信说老宅子漏雨,得赶在封冻前回去修。人老了,总得叶落归根。”
老张头还想说什么,赵嬷嬷已经提起藤箱:“得了,别送了。好好当差,看好门户。”
藤箱不沉,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点碎银子,还有本手抄《金刚经》——萧煜生母生前常念的,她这些年也跟着念,纸页都翻得起毛了。
刚走到巷口,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哒哒哒”冲破雪幕,马上的玄色身影在巷口猛地勒住缰绳!萧煜翻身下马,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连鬓角的发丝上都沾了细碎的雪粒子——他走得太急,连御寒的披风都没系,锦袍前襟被寒风掀得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素色里衣。
“嬷嬷。”他声音有些喘,“怎么不说一声就走?”
赵嬷嬷停下脚,转过身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早不是孩子了!他现在是战王,北境二十万铁骑的统帅,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大人物!可在她眼里,还是那个躲在冷宫角落、抱着娘的旧披风瑟瑟发抖的小皇子啊!
“怕你忙,没敢打扰。”赵嬷嬷放下藤箱,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雪,“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就出来,回头又该犯旧伤了。”
她的手糙得很,掌心全是厚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萧煜站着没动,由着她拍,眼睛却盯着藤箱:“北境的老宅,我上月就让人翻修好了!瓦全换了新的,炕重新盘的,烧柴的灶台改成了炭炉,省得您弯腰添柴受累!”
赵嬷嬷动作一顿,眼圈倏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
“上月就安排妥当了!”萧煜从怀里掏出个绣着青竹纹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还有北境三个良田庄子、两间临街铺子的地契——庄子每年能收三百石租子,铺子每月有固定分红,足够您安安稳稳养老了!”
荷包沉甸甸的,赵嬷嬷的手在抖:“王爷,这使不得……老奴一个下人,哪能……”
“您不是下人!”萧煜突然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您是我娘生前最信任的姐妹,更是我萧煜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心上,赵嬷嬷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娘娘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