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帐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呼喝、锅勺叮当响、马打响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北境军营特有的热闹,带着鲜活的气息。阳光从帐篷缝透进几道光柱,浮尘在里面慢悠悠打转。
他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左肩隐隐钝痛,但比起之前钻心的疼,已像被轻轻揉过般温和。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平缓流动,没有毒素躁动的刺痛。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峰转头,看见墨影坐在床边矮凳上,手里端着药碗。脸还有点白,但嘴唇不紫了,总算有了点血色。见他看过来,递过碗:“正好温着,喝吧。”
秦峰撑着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哼出声。接过药碗,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苦味和腥气的味道。他没问是什么,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
墨影接过空碗,又掏出颗蜜饯递过去。秦峰愣了愣,看着那颗亮晶晶的果子,再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他接过蜜饯,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苦涩。
“你的毒怎么样了?”秦峰问,声音还有些哑。
“余毒清了。”墨影简短地回答,起身将碗放到桌上,“林念安给我配了三天的药,喝完就好。”
帐内安静下来。
秦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弯腰时,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还有眼底淡淡的青黑。
“墨影。”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
墨影动作顿了顿,没回头,继续收拾桌上瓶罐:“我是影阁毒术掌事,救人是本分。”
“不是因为这个。”秦峰说。
墨影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水,清澈却带着寒意:“那因为什么?”
秦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本应很顺畅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帐外的嘈杂声似乎远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阳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光柱里的浮尘旋转得更快了。
最终,是墨影先移开视线。她转身要走:“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早饭——”
“墨影。”秦峰又叫住她,这次声音更低,却更坚定,“我有话想跟你说。”
墨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走。
秦峰深吸一口气,掀开薄毯,慢慢下床。他的腿还有些软,站立时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墨影身后。
“这次受伤,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一支箭、一把刀就能要了命。以前在战场上不怕死,觉得马革裹尸是荣耀。可这次毒发的时候,疼得恨不得立刻死了,却又不想死。”他看着她背影,声音慢却清,“因为还有话没说完,还有事没做,还有人……没见到。”
墨影的肩膀微微绷紧。
墨影缓缓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深处有什么在颤动,像冰湖下的暗流。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秦峰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下去——这动作扯到伤口,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他却咬牙忍住,背挺得笔直。仰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墨影,我这个人粗莽,不会说话,也不懂那些情情爱爱。当兵的,这辈子就会打仗、杀人、守边疆。北境风沙大,冬天冻耳朵,夏天热得能烤鸡蛋,不是啥好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陪我守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