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立在新填海区的裂缝口,半掩着。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况天佑脸上。
他在门前站定,从风衣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捏了捏,又塞回去。
然后他抬脚踩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在我眼里变了样。我跟着进去的瞬间,白色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上下左右全是镜子的空间,无数个况天佑站在无数个镜面里,角度不同,年代不同。
第一个镜子里的况天佑穿着警服。年轻的,有体温的,能晒黑的那种警察。镜子里的他开口问:
为了儿子,你肯不肯变回人?
况天佑没答,往前走。
第二面镜子。那个况天佑满嘴是血,怀里抱着发烧的况复生——是他第一次吸人血那晚,为了压住儿子身上的尸毒。镜子里的人满嘴血红地问:
为了儿子,你肯不肯再吸一次?
况天佑的步子顿了半拍。继续走。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桩他没跨过去、或者跨过去又退回来的事。有一面镜子里他的手正把刀送进山本一夫胸口,血溅在半张脸上。那面镜子里的他笑得最冷:
为了儿子,你肯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想杀我?
整个迷宫安静得能听见镜子里那些况天佑的呼吸。
席位那头的林悦坐着没动。我回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那块银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睛没离开过迷宫中央。我忽然明白了。
她在看。规则允许抵押物转换,但新抵押物必须自愿踩过底线。迷宫不是拦他的,是考他的。只要况天佑对着任何一面镜子说一句我愿意——愿意杀人,愿意吸血,愿意不当人——规则就会判他不是合格的抵押者,把整份名单锁死,连况复生的名字一同钉进去。
承认一次就输。拒绝到底也赢不了。这是没有出口的房间。
况天佑在迷宫正中央站住了。
四周几十面镜子,几十个他,都在等。
他没看任何一面镜子。他从风衣内衬里摸出那张照片——进门之前捏过的那一下,原来是在跟它道别。
照片隔着几米我也认得。嘉嘉大厦天台,夏天,晾衣绳的影子斜着,七岁的况复生靠在一张旧藤椅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汽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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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天佑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两只手把照片撕开。
撕得很慢,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在空白房间里清楚得刺耳。他把有况复生睡脸的那一半按进自己胸口,贴着心口收好。另一半——只有天台的晾衣绳和半张空藤椅——扔在脚下。
我不替我儿子选生死。
他抬起头,对着所有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们问的那些,我一样都不答。但规则要动手收他——他按了按胸口那半张照片,我先把自己撕了。一片散到一个时间节点,散到你们每一面镜子都照不全。我的名字,让命运长河凑一万年也凑不齐。
迷宫的镜面从边角开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