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给铜钱擦血。她手停住。她看铜钱。铜钱上的“影”字被血填满了。字变得极清晰。像父亲从血里看着她。
“我父亲当年刻这个字的时候,铜钱还没有认主。它认得是字。现在它认得是我。因为我流了血。血进去了。字也进去了。我也进去了。我们三个,出不来了。”
她把铜钱翻过来。泰米尔文在血里暗下去。像一条鱼潜进了深水。
“你替我拿着它。”她对林远说,“不是给你。是让你带着它去鸡足山。到了那里,把它放在第三棵松树下。它会自己出来。它认得路。不认得你。到了树下,它自己会从我掌心爬出来。爬进土里。和‘海’字合上。然后我就自由了。”
小厨娘蹲在沈映月旁边。“这个字我在我爹的刀背上见过。‘影’字。我爹刻的。”
“刘福刻的?”林远问。
“是。我爹刻的。在被关进地牢之前刻的。交给了郑和。郑和交给了你父亲。你父亲交给了她。”
“你父亲什么时候交给郑和的?”
小厨娘想了想。“我爹说——‘把它交给拿灯的人。’他说的是郑和。”
船舷方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灰袍子,帽子压得很低。从血帆船靠岸就一直站在那。
林远转向船舷方向。“你从血帆船靠岸就跟上来了。”
灰袍人没动。
“你看见铜钱从火里出来——你想抢。但你不敢。”
“为什么不敢?”公主的刀已经转向船舷方向。
“因为他认得她。”林远说,“他认得沈映月。他认得她手腕上的白线。他不敢动她——因为他怕她娘。”
林远停了一下。他看灰袍人的眼白。白睛上有一层极淡的灰,像海雾凝结在眼睛里。
“你二十年没睡过好觉。”林远说,“灰从眼下生,主水。你在水上漂了二十年。你不是守船。你是被船守着。船不走,你走不了。船走,你死。你不敢让船走。因为船走了,刘福就没人替了。所以你把自己绑在船上——铁链绑在脚上,怕自己哪天忍不住跳海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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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对了。”他说,“我每天都想跳。但我不能。我怕船沉。船沉了,就没人知道刘福还活着。没人知道,就没人去找他。没人去找他,他就在地牢里烂掉。”
“你不用替他守了。”林远说。
灰袍人没动。
“他自己来了。刘福正在从暹罗地牢出来。他出狱了。他往西走。朝鸡足山。你替了他二十年。现在不用替了。你可以死了。”
灰袍人的右手在袖中攥紧了。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林远说。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把帽子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