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水龙头,擦了手,走回桌边。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取信了。马克把信拿起,从门缝里递出去,看着那几根陌生人的手指把信纸抽走。
谢谢。马克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坐回床上,翻开枕边的一个新本子。克莱恩博士那天带来的,说是给你写日记用的。扉页上有一行印刷体的Site-06-3 心理支持部门,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记录你自己的想法。
马克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了这个本子上的第一句话。
我叫069。这是一个编号,不是一个名字。但我现在用这个编号称呼自己,因为我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等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个本子上的第一个名字划掉,改成真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干花的名字我问了威廉姆斯,他说那叫白车轴草。三叶草的近亲,生命力很顽强,生长在废墟里。花语是和。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那本博尔赫斯曾经在的位置。白车轴草的干花还留在他衬衫内袋里,薄薄一片,边缘碎了,但形状还在。
当天晚上,马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人:有那个从火灾里走出来的消防员,有那个在ICU里变成直线的陌生人,有更早的、更早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的前任宿主。每一面镜子都有人站在里面,但他们都是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威廉姆斯。又像艾米。又像他每天早上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你在找你的名字。一个声音说。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从所有镜子里同时发出的。你的名字在所有你待过的生命里。你是一个收集者,你收集记忆、情感、那些闪光的瞬间。你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动词。
什么动词?
活着。
马克醒来。收容间的日光灯刚亮,扬声器里传来日常的广播声。食堂今天早餐是鸡蛋三明治和酸奶。有人在走廊尽头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滚动声。
他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摸到那朵白车轴草。它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小会儿。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片,只有中心的花蕊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它看上去不像一朵花了,更像某种地图,一种由碎末构成的、指向某个地方的导引图。
他把花瓣碎片放回内袋里。
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后天,克莱恩博士会来通知他信是否通过了审查。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艾米会收到那封信。她会读。她会哭。她会把信放进那个旧饼干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到衣柜最深处。
然后她会继续长大。会继续看星星。会继续在打雷的时候戴耳机。
而马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会继续在这里,在Site-06-3的收容间里,扮演一个死去的特工,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从某一天、某一句话、某一个梦里浮现出来。
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埃文斯,也不是069,而是那个正在融合成第三个什么东西的人。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被创造出来的新的人。
早上好。他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口型完全一致。
日光灯管在头顶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