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铁匠和织女

方形的铁砧放在地上,底座陷进土里半寸。铁砧表面有锤痕,深浅不一,边缘的地方砸出了凹坑。铁砧旁边是炉子,土砌的,炉膛里没有火,炉壁上有长年高温烧出来的深色痕迹。风箱靠在炉子旁边,拉杆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黑亮。

铁匠蹲在炉子前面,背对着院门。五十多岁。肩膀宽,胳膊粗,小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绷紧。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从手背延伸到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钳,钳尖夹着一块烧过的铁片。铁片已经冷了,但表面还留着炉火烧过的暗色。他把铁片翻过来,翻过去,用拇指压着铁片上的裂纹,从起端滑到末端。反复滑。

“你找谁?”

“找一个叫天工的人。”

铁匠没有回头。他的拇指压在铁片裂纹的顶端,没有动。过了几拍,他把铁片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转过身。眼睛不大,瞳孔是深褐色的,眼白上有一层极薄的血丝。

“我师父走的时候,我还没出师。”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他教我的时候说过——有一个‘铁神’,传下来一种百炼法。烧到最热,停下来,让铁自己想。后来‘铁神’走了,但法留了下来。我师父管他叫‘天工师傅’。”

“他传的第一句话——烧到最热,然后停下来,让铁自己想一想。”

铁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片。他翻了个面,铁片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往中间走,在中间停住。他用拇指压着裂纹的起端,从起端滑到末端。滑到末端的时候,他抬起头。

林昭从口袋里取出铁块。铁块比入墟之前温了,贴着掌心能感觉到温度从铁块往皮肤里走。发黑的那一面褪成了深灰,边缘的氧化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亮的铁色。铁块上的裂纹还在,从边缘往中心走,在中心的位置停住。裂纹末端的“芯”比之前更光滑,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光滑面。她把铁块放在铁砧上。

铁匠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铁块的瞬间,他的指腹压在裂纹的起端,从起端滑到末端。滑到末端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把铁块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光看。

“里面有东西。”

“什么?”

“像是一个形状。还没成型,但已经能摸出边缘。”他把铁块翻到正面,对着炉膛的方向。炉膛里没有火,但铁块在炉口上方停了一拍之后,表面微微亮了一下。铁匠收回手,把铁块放在膝盖上。“它还没想明白。但快了。”

林昭看着铁块在炉口上方亮的那一下。她的左手掌心跟着烫了一拍。火种圆点在灯纹凹陷里跳了一下,频率和铁块亮的那一下一致。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灯纹暗着,但凹陷处的糙面比之前更明显了。

“它和你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对。”铁匠说。他的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看了一拍,然后低头看着铁块。“天工师傅走的时候,留了两样东西。一块铁,一粒火种。铁在炉里,火种在人身上。你手心里的火种是火种,这块铁是铁。”

“你教吗?”

铁匠把铁块放在铁砧上。他从铁砧旁边摸出一把铁锤。锤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锤柄的木料是枣木的,被手磨得发亮。锤柄的末端缠着布条,和风箱拉杆上的布条一样。他把锤子递过来。

“你摸摸这个。”

林昭接过锤子。锤柄的布条粗糙,磨手。锤头表面有锤痕,深浅不一,和铁砧上的锤痕一样。她把锤子翻过来,锤头的另一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锤头边缘延伸到锤柄连接处。

“这把锤子跟了我三十年。裂纹是我师父的师父留下来的。他说,裂纹是天工师傅走的时候崩的。天工师傅走之前锤了最后一炉铁,锤头崩了一道口。他走了之后,这把锤子就留着这个口。后来的人用的时候,总是避开这个口,让锤头的其他部分磨得越来越多,裂纹越来越明显。”

铁匠把锤子收回去。他把锤子放在铁砧旁边,和铁块并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