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下一次质询会请上面的人来。林昭说。
质询什么?
守夜人是不是合天道。
谢无咎从她身后走了上来。不是绕到她前面——是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在门槛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拳。他看着街道的方向。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稀稀拉拉的,风一卷就多落几片,风停就少落几片。街道空的。没有车。黑轿车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车经过。灰白色的云层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平整得像一层被摊平了的灰。
他们的天道是什么?谢无咎问。
不越界。不干预。不代偿。林昭说。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像在陈述一件客观存在的事物。阴阳之界。人鬼之界。过去和现在的界。每一条都是他们划的线。线里面的归他们管,线外面的他们不看。
谢无咎的右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起来——只是手指微张,然后又收回去,恢复了自然的弧度。那你呢?你的界在哪?
林昭没有回答。她看着街道的方向,但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灰白色的光铺满了视野,没有焦点,没有边缘。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浅凹槽在暗处微微亮了一下,像河床深处最后一层水在反光。她的身体里十三道气息在各自的位置上流着,不紧不慢。那道偏移了一寸的缺口停在她的右侧,靠近肋骨的位置,和第六道的气息挨着。
我没有界。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我只有路。能走的路就走过去,不能走的路就绕着走。界是别人划的。路是自己走的。
小主,
谢无咎的右手抬起来了。他伸向她的方向,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指在她右手食指上方大约一寸的高度停住了,停在她那道浅凹槽的正上方。他的手指没有落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在离水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不碰水,但能感觉到水面的温度和空气的温度之间的那一层过渡。
林昭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悬在她的食指上方,没有碰到。她的食指上那道浅凹槽底下,有一个极微的跳动——和之前有人站在门口等着敲门的那种不同。这一次的跳动更轻,更慢,像河床深处的地下水被上层的水压住了,只能从缝隙里渗出一线。她把右手抬起来,指尖朝上,让那一道浅凹槽碰到他的指尖——没有主动碰,只是抬到那个高度。他的指尖和她的指尖隔着大约两毫米的空间。没有接触,但两层皮肤的体温在那一小段距离里开始交换了。冷的散出去,热的递过来,像两片相邻的水面之间有一层极薄的膜,温度透过膜在交换,但膜本身没有破。
你的界在哪?林昭问。声音比刚才轻了。
谢无咎的指尖没有动。空气里那两毫米的距离还是原来的距离。他的声音和她的一样轻:你在的地方。
风从街道口卷过来。比之前的任何一阵都大,把梧桐树梢的枯叶卷下来,铺天盖地地落了一阵。叶片在柏油路面上翻卷着、滚动着,发出干燥的、连续的沙沙声。在那一阵落叶的间隙里,有一张比叶子更轻的东西从路口方向被风送了过来。一张纸,被揉皱过又展开了一部分,边缘被路面磨毛了,纸角卷曲着,在柏油路面上翻了两翻,最后在梧桐树根下卡住了,被一道矮坎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