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左手几道口子?程峰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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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
痛吗?
没感觉。做纸的时候不痛,做完之后才开始跳。林昭把左手食指伸出来,纱布底下那一排暗红色的线从白布表面透出来,中间那道最粗,边缘两道细。她把左手往前伸了伸。程峰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她的脸在帐篷暗处是灰白的,只有右手的食指上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他看着她脸上的颜色看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手在抖。他说。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纱布缠着的手指确实在抖。幅度极轻,轻到她自己在做纸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纸做完之后,血止住了,手才开始抖。像身体被掏空了之后留下的回音。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两枚石头和一枚铜钱。纱布碰到铜钱边缘,硬对硬,铜钱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把左手压在那三样东西上,不让它再抖。
送完纸回来之后——程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撑地,动作很平。我回来的时候手也在抖。我以为是我的。后来发现,我抖的时候,你递给我的那四张纸也在抖。隔着纸面传过来的。
林昭没有接话。她坐在暗里,口袋里的左手压在铜钱和石头上,指节弯曲的角度固定着。纱布底下的伤口被压住之后不再跳了,但掌心里那把土的触感还在——第五道的人蹲下来撒土的时候,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的那一路粗粝感,和她的掌纹长在了一起。
程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那四张纸在他左手里握着,纸边在傍晚风里发出极轻的震颤——和刚才他说纸在抖时一样。林昭坐在帐篷里,透过掀开一半的门帘看到他走向军绿帐篷的背影。他的脊背挺直,步距恒定。但她注意到他握纸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握得太用力了。
他走到军绿帐篷前,门帘掀开。周远志站在帐篷口,金丝眼镜在傍晚光里反着灰蓝色的天光。他看到程峰手里的四张纸,视线在纸卷上停了两秒。然后看着程峰的脸。
只有四张?
先拓了四道。剩下的在整理。
周远志接过纸卷。他翻开第一张,逆着光看。第一道的深褐色线在光下浮着,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看着那道金色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林昭站在帐篷口远远看着,程峰的背对着她,周远志的正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看到他拿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了。第四道的竖线极细,像针刺入纸面之后留下的伤口。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指腹沿着第四道的竖线极轻地蹭了一遍。
然后他把四张纸合起来。对折,放进口袋里。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