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林默的头还靠在椅背上。他的额头上有汗——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在油灯的灯光里闪着。他的嘴唇白了一层，像失血后的那种白。但他的眼睛——那两只眼里的黑色已经褪尽了。瞳孔恢复了深褐色，眼白上布着一层细细的血丝，像破碎的蛛网。他看着林昭，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薄弱的音节：你……恨过我吗？

林昭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坐回去。她走到他面前，站在他和油灯之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膝盖上。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山风磨粗的脸上，法令纹深得像沟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里清晰可见。他的嘴唇还在发白，额头上的汗已经凉了。

恨过。她说。恨过你不在的时候我妈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恨过你留的那句话——很快就回来——让我等了二十三年。恨过你写的那句恨比忘好

林默的下颌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堵住了的声响。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林昭蹲下来。她蹲在他面前，视线和他齐平。她的膝盖碰到了椅子腿，木质的凉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她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在亮里半在暗里。

但现在不恨了。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因为我知道了你在洞里写的那些东西——你是怎么看着那些人笑了又哭了又笑了。因为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你让那些假记忆自己裂开，让他们自己选。你没替他们选。你自己也没有替自己选。

她把手伸出去——右手——悬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和林默第一晚把手伸给她时一样的姿势。他看着那只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又跳了一次，久到窗外的云层移动了一寸，久到谢无咎把玉魄收回来之后靠在门框上也没有出声。

然后他把手放了上来。他的手比她的重。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时，他的手指颤了一下——不是冷的，是另一回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像一个人终于接住了什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接住的东西。

林昭蹲在他面前，没有站起来。她让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温从掌心传上来，烫的，像是那一层握了二十三年碎片的掌心，终于碰到了一个能把它捂暖的东西。

窗外的云裂了一道缝。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从祠堂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落了一线。白亮的、细长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

第三条清完了。林昭说。她的嗓音是哑的，但她没有咳。第四条要等到周四。这一条的能量消耗比前两条大。我要缓一缓。

林默握着她手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褪了白的那层嘴唇——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度。不算笑。只是一个近乎笑的动作。

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那层被碎片控制时的粗哑壳已经完全剥落了。剩下的那个声音——薄的、沙的、不熟练的——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