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开。程峰握着方向盘,右耳包着纱布,左耳听着发动机的声音。他的脚踝还崴着,踩油门的姿势很别扭,但他没说。苏文心坐在副驾驶,手帕摊在膝盖上,但没在看。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在玻璃上,像一颗颗被拉长的流星。张小伟坐在后排左边,林昭坐在右边,谢无咎坐在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谢无咎的身体是凉的,林昭的身体也是凉的,张小伟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心理准备。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程峰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张小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划伤,是铜鼎碎片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掐沈夜脖子的时候,指甲嵌进肉里,把自己的指甲根扯裂了。
程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张小伟。”程峰说。张小伟抬起头,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从基地到青溪镇,开车四十分钟。”程峰的声音不大,“你现在不说,回去也要说。不如现在说。说完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哭。”苏文心转头看了程峰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责备,是理解。程峰说话不好听,但他说的对。
张小伟深吸了一口气。气是凉的,从鼻腔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张开嘴,嘴唇是干的,干到粘在一起,张开的瞬间撕了一下,疼。
“我妈叫张秀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好了很久的遗书。“她在老家,一个人在乡下。我爸走得早,我六岁的时候他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供我买手机,供我做直播。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阴商会的人找到我,是在三个月前。他们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我妈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人,戴着面具。我妈在哭,她喊‘小伟,小伟,救救我’。我认得她的声音。她喊‘小伟’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像在撒娇。她从小就那么喊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抖,是控制不住的、肌肉自己在抖。“他们说——‘你帮我们做一件事,你妈就安全。你不做,你妈就没了。’我问什么事。他们说——‘把林昭找镇魂钉的路线图发给我们。’”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程峰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苏文心转过头,看着张小伟。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时明时暗,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老照片。
“我发了。”张小伟说,“将军墓的路线图,我发了。他们提前设伏,你们中了埋伏。谢无咎差点杀了人,林昭差点忘了自己。都是我害的。”
他说“都是我害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但他的表情没有变。没有哭,没有嚎,没有跪下来求原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被告在法庭上念自己的罪状,没有辩护,没有求情,只是把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第五枚被抢之后,林昭说要把钉子抢回来。我提供了仓库的位置。你们以为我是在补救,其实不是。是沈夜让我给的。他说‘给他们一点钉头,他们才不会怀疑你’。仓库的位置是真的,但阴商会的人早就撤了。你们抢回去的第五枚钉子,是他们故意留下的。因为钉子必须集齐七枚才能启动祭坛。他们需要你们帮他们集齐。”
程峰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苏文心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谢无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秒。林昭没有说话,没有动。她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表情平静,像一个在听陌生人讲故事的人。
张小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沈夜暴露了,被封了记忆。我以为事情结束了。我以为只要沈夜不在了,就没人知道我也是内鬼。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待在守夜人,继续跟你们一起出任务。等到哪天大家都忘了这件事,我就可以重新开始。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但我忘不了。我妈还在他们手里。沈夜被封了记忆,没有人告诉我妈在哪。她可能还在那个房间里跪着,可能已经——我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她。她问我‘小伟,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回答不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眼泪忍住了,忍得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