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六枚镇魂钉在河底

黄河在这个拐弯处收了脾气。

上游还是咆哮的,浑浊的水流撞击着礁石,发出像闷雷一样的声响。但到了这个废弃的渡口,河面突然宽了,水流慢下来,像是在喘息。水是土黄色的,浓稠得像搅开的泥浆,看不出深浅。

林昭站在岸边,脚下是碎石头和干裂的泥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古老的凉意。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五枚镇魂钉,又摸了摸水精。

第六枚。在河底。

“你确定要下去?”程峰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缩了回来,“这个天,水底比上面冷十度。”

“地骸公给的定位。”林昭说,开始脱外套。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圈绷带——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看那只手,看它还在不在。绷带让他能“看到”手的存在,即使感觉不到。

“我陪你下去。”谢无咎说。

“你在岸上待着。”林昭没看他,“你的肺还没好。”

谢无咎沉默了。他没有争辩,但他把玉魄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程峰从后备箱翻出绳子,照例在林昭腰上缠了两圈。绳子已经用习惯了,上面还沾着上次在江底的泥渍。

“这次没有船工怨灵吧?”程峰开玩笑,但声音里没有笑意。

林昭没有回答。她把水精用防水袋裹好,系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走进水里。

水漫过脚踝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冷,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凉,像是水里有看不见的针。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然后她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在她头顶合拢。

水下比上面更浑。

手电的光柱只能照出一米多远,光被泥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昏黄的、模糊的光晕。林昭往下潜,耳朵里的压力越来越大,她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膜“啵”地一声通了。

黄河底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大概下潜了十二米,脚才踩到河床。河床是软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拔出来。手电的光扫过四周,能看到一些沉在水底的杂物——断了的船桨、生锈的铁链、一只倒扣的木桶,木桶上长满了水垢,像一件白色的苔衣。

还有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羊的,牛的,还有更大的,她分不清是什么。骨头半埋在淤泥里,被水泡成了暗黄色,像一堆被丢弃的旧工具。

她拨开一丛水草,看到了光。

暗红色的光,和前面几枚一样。第六枚镇魂钉插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的缝隙里,只露出钉帽,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眼睛。

林昭蹲下来,伸手去够。

指尖刚触到钉子的时候,水底突然涌起一股暗流,把她整个人冲得往后仰。她稳住身体,手电的光扫过去——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

不是人影。是怨灵。

一个老汉,赤着上身,皮肤被水泡成了灰白色,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伤口里没有血,只有淤泥。他的腿上缠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消失在不远处的乱石堆里。

“你来了。”老汉说。他的声音在水底传播,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说话。

林昭看着他,手还握着钉子。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老汉说,“但我认识你爸。”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你会来。”老汉往前飘了一步,铁链在河床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说‘我女儿会替我赎罪’。”

“赎什么罪?”林昭问。

老汉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昭的脸,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光,像黄河水本身。

“你先把钉子拿走吧。”他说,“我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