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支流在这个拐弯处拧出一个深潭。

当地人管它叫“鬼渡口”。四十年前还有摆渡的，后来翻了船，死了三十几个人，就废弃了。现在水面看起来很平静，像一块墨绿色的玻璃，但水下有暗流，能把人卷到河底的乱石缝里。

林昭站在岸边，手电筒的光柱切进水面，照不到底。

“你确定在水里？”程峰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缩了回来，“冰的。”

“地骸公给的定位。”林昭把水精从口袋里掏出来，水精发出微弱的蓝光，光指向水底，“第二枚镇魂钉在河底。”

“得潜下去。”谢无咎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开始脱外套。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不是专业的潜水服，但能保暖。她把水精用防水袋裹好，系在腰带上，又把镇魂钉的收集袋绑在大腿上。

“我陪你下去。”谢无咎说。

“你在岸上待着。”林昭没看他，“你不会游泳。”

谢无咎沉默了。

他没有争辩。但他把玉魄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交给任何人。

程峰从后备箱翻出一捆登山绳，约莫二十米长，在手里掂了掂。“你把绳子系腰上，我在岸上拉着。有什么事我拽你上来。”

林昭点了点头。

她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又在胸前别了一个水下手电。谢无咎走过来，把她的领口紧了紧，说：“别逞强。”

林昭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岸边的碎石，走进水里。

水漫过脚踝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实冷，不是冬天河水的那种冷，而是更深处的、从地底渗出来的那种阴冷。

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然后她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在她头顶合拢。

水下比外面看起来更暗。

手电的光柱只能照出三四米远，再远的地方就是浓稠的黑暗。林昭往下潜，耳朵里的压力越来越大，她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膜“啵”地一声通了。

河底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大概下潜了十米，才看到河床。乱石、泥沙、枯树枝，还有一只倒扣的铁皮船，船底长满了水草，像一具生锈的骸骨。

手电扫过去，船底下方有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水精的蓝光，而是某种暗红色的光，像煤炭将熄未熄的余烬。林昭游过去，把铁皮船掀开一角——一根黑色的铁钉插在河床的石头缝里，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钉尖发出的。

第二枚镇魂钉。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到钉子的那一刻，水温骤降。

不是冷了一点，是像有人把整个河底倒进了冰窖。林昭的嘴唇开始发麻，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本能地想往上浮，但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河床的泥沙里伸出来的手，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白色根系。它们抓住林昭的脚踝、小腿、膝盖，把她往下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电的光照范围——河床上躺着几十个人形的影子，它们的轮廓在水波的晃动中扭曲变形，但那些灰白色的手是真实的。

船工。四十年前翻船溺死的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