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指出来说“这里不对”的变化。是那种细微的、渗透式的变化——像水管漏水,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湿,等你发现的时候,墙皮已经鼓包了。程峰不再在客厅打游戏了,改在房间里待着,门关着。苏文心做饭的时候不再哼歌了,厨房里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单调的,像某种机械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谢无咎还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保温杯,但他喝水的频率明显变高了,每隔几分钟就拧开盖子喝一口,像在压什么东西。
而沈夜,就坐在客厅的正中间。
他选的位置很讲究。沙发正中央,正对着电视,背靠着窗户。坐在那里的人可以看到整个客厅,可以看到厨房的门口,可以看到楼梯,可以看到大门。所有进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他,而他不需要转头就能看到所有人。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习惯了控制局面的人选的座位。
林昭下楼的时候,沈夜正坐在那里。他的手里没有水,没有茶,没有任何东西。就是坐着,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看到林昭下来,他的眼睛跟着她移动,从楼梯口到厨房,从厨房到餐桌,从餐桌到白板。他的目光不是跟踪,是记录。像一个摄像头,不带感情地拍摄她每一个动作,存档,备查。
林昭在餐桌上坐下来。苏文心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的白的,漂在粥面上,像救生圈。林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不甜,不淡。她的味觉也在钝化,但她不确定是水精的代价还是只是太累了。累到一定程度,所有的感觉都会变得迟钝,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林昭。”沈夜开口了。
林昭没抬头,继续喝粥。
“我在叫你。”
“我听到了。”林昭又喝了一口粥。“但我不一定要回答。”
沈夜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他走到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桌上摆着粥、咸菜、馒头、一碟花生米。很家常的早餐,配上沈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部恐怖片里的温馨镜头——你知道要出事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
“总部对你的评估报告出来了。”沈夜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折痕很深。“要听吗?”
“不想听。”
“那你也会听到。”沈夜展开那张纸,念了起来。“林昭,二十二岁,守夜人年限三年。能力评级:B+。心理评估:不稳定。记忆完整度:持续下降中。风险评级:高。建议:在总部监督下继续执行任务,或在记忆完整度降至安全线以下后强制召回。”
沈夜放下纸,看着林昭。
“你知道你的记忆完整度现在是多少吗?”
林昭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百分之六十三。”沈夜说。“三个月前是百分之八十一。你丢了百分之十八的记忆。按这个速度,一年后你会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拿着水晶。”
林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沈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她对视,没有退缩,没有闪避。
“说完了?”她问。
“没有。”沈夜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贴着那六个地名——城西古墓、江底沉船、山中古寺、将军墓、古战场、黄河底。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城西古墓”。
“这个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执行危险任务。你会连累队友。”
程峰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站在走廊口,右耳戴着助听器,助听器发出轻微的尖啸。他看着沈夜,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审视。像一个猎人在评估对手的实力。
“她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程峰说。
“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不记得了。”沈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不是只对林昭说,是对整个基地的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们跟着一个快把自己忘干净的人,能做成什么事?她忘了妈妈的姓,忘了自己的生日,忘了家里的地址。下一次她会忘了什么?忘了水精怎么用?忘了你们是谁?还是忘了自己在平账还是在帮阴商会?”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粥在锅里冷却的声音,能听到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能听到每个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林昭站起来。她看着沈夜,沈夜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刀架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音。
“你敢用我吗?”林昭问。
“什么?”
“你说我不行。你说我会连累队友。你说我快把自己忘了。”林昭从口袋里掏出水精,握在掌心里。水精是热的,烫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那你来试试。你来拿水精。你来拿镇魂钉。你来找真相。”
小主,
沈夜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