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座皇府,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冷冷泼洒在飞檐翘角之上。
树影重重叠叠,投在青石板地面,斑驳陆离。
穆清沅只身一人,携着三份卷册,踏着满地月色,一步步走向柳云辞居住的沐兰院。
院门没有落闩,虚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低哑的轻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值守的小侍被穆清沅挥退。
院中几株海棠早已过了花期,只剩疏落枝干,在月光下枝影横斜。
廊下两盏纱灯摇曳不定,昏黄微光勉强照亮半座庭院,余下大片区域,尽数沉在清冷月色与浓黑树影之中。
屋内透出融融灯火,窗纸上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此刻正房之内,柳云辞正临镜独坐。
白日里心绪惶惶,几番打探皆得不到穆清沅半点音讯,他心神耗损极重,面上瞧着依旧光鲜,眼底却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案头菱花铜镜打磨得光亮,镜中映出他姣好的面容。
他抬手,正慢慢卸下头上玉簪,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缓缓散落下来。
指尖捏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他心神恍惚,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绿禾日日外出采买解毒草药,每一次归来,都叫他心口悬得更高。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非府中仆从惯有的步调。
柳云辞心头一跳,还未及唤人,房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抬眼望见立在月光之下的穆清沅,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繁复珠玉钗环,周身只带着一股沉敛肃然的气场。
月色落在她肩头,半边身子浸在银白清光里,半边隐入门内灯影之中。
柳云辞完全没料到,穆清沅竟会深夜独自到访。
他手上动作骤然顿住,那支尚未完全取下的玉簪还捏在指间,连忙仓促起身,衣料扫过镜前妆台,台上数只脂粉香盒轻轻一晃。
方才心底盘旋的惶恐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大半,眼底一瞬亮起微光,面上立刻堆起笑意,快步上前迎礼。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又慌忙想要传唤修竹奉茶,“夜深露重,臣侍竟全然不知殿下驾临,险些失了礼数,快……”
“不必忙活。”
穆清沅淡淡开口,一句话便截断了他的话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没有理会柳云辞的殷勤,径直越过他,走到屋中梨木圆桌旁,缓缓落座,将怀中两份卷册轻轻摊开放置桌面上。
一份是婆律草的黑市采买账册抄录,纸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春日重金购货的时日、数量,还有经手管事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