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姜

十一月二十二,御史台,明镜司。

裴玄龄站在明镜司正堂中,面前摆着三十七只木箱。那是他花了二十年攒下来的家底。每一只箱子都编了号,贴了签,签上写着年份和事由。他从永安三年入御史台起,就开始记录。最初只是出于一个年轻御史的本能——留底,防身。后来他发现,这些底档越积越多,越查越深,深到他不敢再往下看。但他没有停。他夜里抄,白天藏,把每一份涉及内廷的账目、每一封被压下的弹劾奏章、每一张被销毁的审讯记录,一份一份留了下来。

现在这些底档重见天日了。

“裴大人,”明镜司新任副主官苏问走进来,手中抱着一摞卷宗,“陛下让我来协助你查账。这是内阁调来的内廷二十年总账,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和您这三十七箱底档,正好可以对上。”

裴玄龄点了点头。他今年五十三岁,面相清癯,颌下一缕灰须,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眯眼。苏问二十三岁,铁匠的女儿,内阁大学士,陛下跟前第一个从女科考上来的女官。两个人站在三十七箱卷宗面前,像一老一少两代人。但裴玄龄没有小看苏问。昨夜他翻过苏问写的策论,里面提出的“复式记账法”让他这个干了二十年御史的人都眼前一亮。

“苏大人,先从哪一年开始?”

“永安三年。”苏问翻开总账,“那是陛下出生那年。贵妃所有的事,都从那年起步。查清源头,后面的就顺了。”

裴玄龄点了点头,拉开永安三年的木箱。箱中卷宗已经泛黄,纸页边缘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地取出一份账册,摊在桌上。苏问凑过来看,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同一行字上。

永安三年,冷宫庶人沈氏,年例银二百两。实发四十两。余一百六十两转毓秀宫。经手人——太监总管刘全。

“刘全。”裴玄龄的声音很平,“这个人,是贵妃的爪牙。二十年来,贵妃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刘全经手。克扣冷宫,毒杀嫔妃,通敌叛国,都是他跑腿。但他只是个太监,没有权,没有势,为什么贵妃信任他?”

苏问翻到另一页,手指点在“刘全履历”四个字上。“裴大人,您看这里。刘全是永安元年入宫的。入宫前,他是赵家的家奴。赵家——就是贵妃的娘家。他是赵家塞进宫里的眼线,从一开始就是贵妃的人。”

裴玄龄眯起眼:“赵家。贵妃的兄长赵崇武,当年是京畿大营副将。贵妃在宫里横行二十年,外面靠的是赵崇武的兵权,里面靠的是刘全的暗手。里应外合,才能做得这么干净。但赵崇武五年前病死了,赵家的兵权被收回。贵妃失去了外援,只能靠刘全在内廷硬撑。所以她才急着联络赵崇,想重新拿回兵权。”

苏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图。她画了一条线,从贵妃引出,分出两支。一支通内廷,经刘全、尚衣局、御膳房、太医院。一支通外朝,经赵崇武、王延、五姓七望。两支线在永安十七年交汇——那一年,太子遇刺,贵妃试图废太子。也是那一年,墨千离将贵妃的证据收集齐全,却隐忍不发。

“裴大人,”苏问忽然说,“陛下为什么等了十年才动手?”

裴玄龄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卷宗,想起一件事。永安十七年,他曾上过一道密折,弹劾贵妃克扣冷宫物资。折子被当时的上官压下,他差点被贬。但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留着。时候未到。”他当时不知道是谁写的。直到墨千离登基后召见他,他才知道那封信是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