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都城被攻破之后的第二十天，朝廷收到了一份从北燕南境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赵崇山写的，内容不是打仗，是善后。火器营北上追击慕容家残部的同时，北燕南境归附的州县已经累积到了十一个。十一个州县，每个州县都有粮仓要盘、有户籍要清、有田亩要丈、有赋税要定、有冤狱要审、有学堂要开。赵崇山在前线打仗可以，但管这些事他管不过来。他在急报里写了一段话：“殿下，臣能打下北燕的城池，但臣不会管北燕的百姓。请殿下速派文官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再拖下去，今年秋收的粮就没人收了。”

墨千离把急报看完放在案上。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六国地图前面，从北燕南境往北数了一遍：十一个州县，从南到北依次是平州、定州、安州、临州、朔州、云州、燕州、幽州、蓟州、檀州、顺州。每个州下面有三到五个县，合计下来将近四十个县。四十个县需要四十个知县、四十个主簿、四十个典史、四十个教谕。再加上各州的知州、通判、推官、州学教习，总共需要将近三百个文官。

她转身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奏折递到御书房。奏折里她列了三件事：第一，从六部值房里抽调二十个女官和二十个男官，分赴北燕各州担任知州、知县和主簿；第二，从各州官学抽调三十个教习和五十个毕业生，分赴北燕各县担任教谕和书吏；第三，从女学和女商会的结业生里抽调四十个人，分赴北燕各州县担任账房和劝农官。奏折末尾她加了一句：“北燕新附，民心未定。设官置守当以安民为先。臣请准所调官员三年之内不考绩、不调任、不升迁，专以安民为务。”

奏折递上去之后，皇帝在御书房里看了很久。他把奏折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他放下笔，看着站在殿中的墨千离，问了一句：“你打算让谁去北燕？”

墨千离答得干脆：“柳如是去平州做知州。周氏去定州做知州。孙小满去安州做主簿。林婉去临州做推官。陈素去朔州做教谕。赵英从平谷口调去云州做知州。沈幼娘从江南分校调去燕州做教谕。孟小莲从太医院调去幽州做医官。各州知州从六部值房里抽，各县知县从各州官学毕业生里调。女学上院和下院的结业生去各州县做账房和劝农官。”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朱笔，在奏折末尾又补了两个字：“速办。”然后他放下笔，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墨千离退出御书房的时候，七月末的日光照在宫道上，明亮得晃眼。她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北燕的四十个县要设官置守，三百个文官要调过去。柳如是去平州做知州，周氏去定州做知州，孙小满去安州做主簿，林婉去临州做推官，陈素去朔州做教谕，赵英从平谷口调去云州做知州。这些人都是她一个一个带出来的，从女学到六部，从六部到北燕。

回到东宫的时候，柳如是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女学山长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官袍，头发束得整齐。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墨千离看。墨千离接过来翻开，是各州官学和女学分校的调任名单。柳如是在名单末尾写了一段话：“殿下，臣去平州之后，女学山长由宋怀仁暂代。宋祭酒虽然告老，但身子还硬朗，教了四十年的书，再教两年不成问题。平州是北燕南境第一大州，臣去之后第一件事丈田亩、清户籍、开粥棚。第二件事办学堂。第三件事通商路。”

墨千离把名单看完放在案上。她看着柳如是，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柳如是摇了摇头：“臣在户部清册房核了三年田亩账，在女学山长任上管了两年学堂。平州再难，难不过冷宫里的十年。”

墨千离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末的日光明亮灼热，院子里赵嬷嬷在给荷塘换水，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画一幅新的地图，把北燕南境的十一个州县全部标了出来，用红笔在每个州县旁边写了名字。安澜在旁边绣一面新旗，旗面上绣着一只蝴蝶、一把火铳、和十一颗星星。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她提笔给赵崇山写了一封回信，让他那边配合各州知县的到任，火器营在追击慕容家残部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兵力维持各州县的治安。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北燕的四十个县要设官置守，三百个文官要调过去。柳如是去平州，周氏去定州，孙小满去安州，林婉去临州，陈素去朔州，赵英去云州。这些人到了北燕之后会丈田亩、清户籍、开粥棚、办学堂、通商路。三年之内，北燕的百姓会知道大晋的官和北燕的官不一样。

她睁开眼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那本六国笔记翻到扉页。扉页里夹着平谷口战役的军报抄件、北伐方略、慕容铁阵亡的消息、北燕都城被攻破的军报、周淑兰的战地见闻、北燕百姓南逃的消息放下。她把设官置守的名单也夹进去，筷子然后合上笔记放回暗格。窗外七月末的日光明亮灼热，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收的药材摊，站起来开来晾，走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收了笔，和安澜一起往膳堂走。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她把第三十二期的社论写完了，题目叫《设官》。她在社论里写了一段话：“北燕打下来之后，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设官。官设得好，北燕的百姓就是大晋的百姓。官设得不好，北燕的百姓还是北燕的百姓。设官置守，当以安民为先。安民之道，在田有人丈、粮有人收、冤有人申、税有人减、孩子有人教。”

社论写完她搁下笔，把报纸清样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窗外七月末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报纸办了三十一期，发行量两万三千份，北燕设官置守的消息登在头版上。柳如是去平州，周氏去定州，孙小满去安州，林婉去临州。这些人明天就要出发了。她吃完饭回书房。今晚还要审第三十二期的清样。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短剑在腰侧，银针在袖口。她翻开清样提起笔，逐字逐句地审。窗外七月末的夜色渐渐落下来，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北燕都城被攻破之后的第二十天，朝廷收到了一份从北燕南境送来的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