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第三季季试放榜之后第五天,墨千离把奏折递了上去。
奏折不长,正文只有三页,附了一份女子官学的章程。章程是她花了一个月写出来的,改了四遍。里面列着女子官学的定位、学制、课程、师资、招生标准和经费来源。定位写得很清楚:女子官学与国子监平行,面向天下女子招生,学制四年,分上院和下院。上院学律法、算学、医术、兵法四科,下院学识字、算学基础、律法通识和女红。师资由国子监派教习和女学自行聘请教习相结合。招生标准只有一个——通过入学考试。经费来源用了“内帑拨银”的名义,但实际走的是东宫账上划出来的那笔专项资金。
奏折递上去那天,太极殿上的气氛比去年科举改制时还紧。
反对的领头人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周永年。何坤死后周永年被压了半年,最近因为崔衍那边松了手,他又重新冒了出来。他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卷血书,声音洪亮地念着。血书是十三名朝臣联名写的,用针刺破手指蘸着血写成的,内容无非是“女子入学有违祖制”“牝鸡司晨国将不国”“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周永年念完之后把血书呈上去,跪在殿中不起来。
他身后跪了十二个朝臣,清一色的老面孔,有礼部的,有翰林院的,有几个从州学调上来的老儒。这些人去年科举改制的时候就联名写过万言书,被四柄匕首吓退了。今年他们没有退缩,因为女子官学和科举不同——科举改制是在旧有的框架里加了几科,女子官学是在框架外面另建了一整套东西。他们觉得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再退就没有退路了。
墨千离站在侧殿的屏风后面听着周永年念血书。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殿中的声浪平息了一些才从侧门走进殿中。她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青色锦袍外面罩了件玄色外衫,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那份章程的副本。她走到殿中站定,先朝皇帝行了礼,然后转向周永年和他身后跪着的十二个朝臣。
“周大人,”墨千离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你手里那卷血书我看了。十三个人,刺破手指写成的。血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但我想问你一件事——这十三个人里,有几个人的母亲是识字的?”
周永年愣住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张了张,没有回答。
墨千离继续说:“你们十三个人联名上书反对女子入学,但你们十三个人没有一个问过你们的母亲、妻子、女儿,问她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去年科举改制的时候我请你们回去问,你们没有问。今年我请你们再问一次。今天散朝之后回去问,明天早朝给我回话。”
她把章程的副本双手呈到龙案上,退回侧殿。满殿文武沉默着退朝,十三个人跪在殿中没有动,直到皇帝挥了挥手说“退了吧”,周永年才第一个站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血书,血字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铁锈的颜色。
当天傍晚,周永年没有回去问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生前是个不识字的妇人,一辈子没出过他们那个县城。但周永年回到家之后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他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他翻到了一只旧匣子,里面装着他母亲年轻时绣的鞋面和荷包。其中一只荷包上绣了四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绣的。那四个字是“平安喜乐”。
周永年不认识他母亲的字,因为他母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写过字。但这只荷包上确实有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绣上去的。他母亲不识字,但会绣字。她用针线把自己的心愿绣在荷包上,然后缝在他小时候的衣裳里,让他贴着心口带着。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周永年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把那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那份血书拿起来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丢进了炭盆里。血书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红的,灰烬是黑的。他站在炭盆前面看着那些灰烬落下去,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周永年没有来。他递了一份请假折子,说“偶感风寒,不便上朝”。和他一起联名的十二个人里有九个也递了请假折子。太极殿上只剩下三个硬撑的,但没了领头的人,他们的声量小得几乎听不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看底下稀稀拉拉的请假折子,又看了看站在殿侧的墨千离。他沉默了片刻,朱笔落下去,批了一个字。
“准。”
女子官学的章程通过了。墨千离站在殿中,朝皇帝行了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太极殿。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春末的日光晒在肩头暖融融的。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女子官学通过了,第一所面向天下女子的官学。课程包括律法、算学、医术、兵法。经费走内帑,实际由东宫掌控。师资以国子监和女学现有的教习为基础,再向民间聘请教习。招生标准只有一个——通过入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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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东宫的时候,沈青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案上摊着女子官学的筹备方案,沈青瓷用红笔在上面标了几处需要确认的细节:校舍选址、招生名额、入学考试的科目和日期、第一批教习的名单。墨千离坐下来把这些细节逐一过了一遍,然后在方案末尾批了“照此实施”四个字。
沈青瓷收好方案退出去之后,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周永年那只绣了“平安喜乐”的荷包——秦归的人昨晚就把消息传回来了。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用针线在荷包上绣出了自己认不得的字,缝在儿子衣裳里贴着心口带着。那个儿子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字,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荷包上的针脚。
她睁开眼,从案上拿起那面蝴蝶旗看了看。旗面上的蝴蝶翅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金银交织的光泽。她把旗子放回笔架上,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女子官学的第一份招生简章。简章的开头她写了一句话:“本官学面向天下女子,不分贵贱,不限年龄,不考出身。入学考试只考一件事——你想不想来。”
窗外春末的日光照在案面上暖融融的,荷塘里的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绿油油的一大片。远处女学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柳如是在给下院的姑娘们讲算学实务。墨千离听着那些声音,提笔继续写简章。窗台上落了一只蝴蝶,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蝴蝶飞走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写。
女学第三季季试放榜之后第五天,墨千离把奏折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