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

汤泉行宫在后山有一道矮墙,墙外就是官道。

墨千离翻墙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清光。她把狐皮斗篷换成了秦归提前备好的一件粗布旧棉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抹了那盒青色易容膏,把原本白净的小脸弄得黄瘦粗糙,像乡下孩子。

她踩上墙头的积雪时,回头看了一眼行宫方向。赵嬷嬷该在偏殿里烧着炭火守着那个裹在被子里的人形枕头,墨承霄应该已经替他拦住了所有要来的访客。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墨千离跳下墙头,沿着官道旁边的野径走了两里地,在天亮前赶到了运河码头。码头上泊着七八条商船,正往船腹里装货。墨千离找到秦归信里提过的那艘船——船头插着一面褪色的蓝旗,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回春堂孟郎中的关系户。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庞被风吹得粗粝,看见墨千离一个人走过来时明显愣了一下。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天不亮独自出现在码头,换了谁都要多看一眼。墨千离从袖口抽出秦归的信物,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字。船老大接过去看了,又低头打量了她几眼,什么也没问,只朝船舱努了努嘴。

进去吧,最后一间。别乱跑。

墨千离钻进了船舱。统共不过六尺见方,一张薄褥子铺在木板上,角落堆着两袋米和一捆干菜,舱壁的木板缝里灌进河风,带着水腥气。墨千离把短剑从衣带里解下来枕在头下,面朝舱壁躺好,闭目调息。

天亮后船开了。

运河两岸是绵延的麦田和稀疏的村落,入了冬,田野荒着,偶尔有几间青砖瓦房冒着炊烟。墨千离从舱板的缝隙里看出去,心里默默记下地形和地标。她前世跑过很多水路任务,对河流和水道有天然的敏感,这条大运河的走向、支流、码头分布,她一边看一边在脑中添进那幅地图里。

船行第二日,墨千离注意到了一个同船的客商。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绸袍,面容寻常。混在商船前舱的七八个乘客中间毫不显眼。但墨千离观察了他两个时辰之后捕捉到了两个细节:第一,他吃饭的时候左手拿筷,右手垂在桌下,指尖一直轻轻摩擦着桌沿——那是随时准备拔武器的习惯性动作;第二,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青玉腰牌,阳光斜照时反射出的纹路是南越特有的缠枝莲图案。

南越细作。墨千离的眉心跳了一下。她这一路都在想,南越的人会不会沿着运河往北走,会不会在船上碰见。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她缩在舱尾的角落里,用秦归的易容膏又补了一层,把脸庞涂得更暗,手上也抹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成了干黄粗糙的柴色。然后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把自己扮成一个怕生的乡下小孩,缩在舱角抱着膝盖啃干饼,连视线都保持在低垂状态。

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靛蓝绸袍的商客在第三日傍晚和船老大搭上了话。两人坐在前舱甲板上喝酒,声音随河风飘进墨千离的耳中。那人说的是官话,带一点南越口音的尾调上扬。

……老哥,这趟船到扬州停几日?

两日。卸货装货,第三日走。

巧了。我也在扬州下船。老哥可知道扬州城南那条梧桐巷好不好找?

船老大灌了一口酒:梧桐巷?在城根底下,一条窄巷子,都是些小铺面。你要去那儿做什么?

有个亲戚开了家绣坊,顺道拜访。那人又给船老大满上,老哥认不认得那家金绣坊?听说手艺不错。

墨千离在舱尾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不紧不慢地嚼着。南越细作在打听金绣坊的位置。而且他大大方方地在船上问,说明他不怕被知道目的——要么是觉得自己暴露无妨,要么是根本没想到这艘破货船上会有人盯他的梢。

墨千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饼渣从衣襟上拍掉。船老大的回答模模糊糊,说听说过不熟,那南越人也没再追问,转了话题聊起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