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跛脚太医

刘得全来搜西六所那天,墨千离已经等了六天。

御花园的事情闹得不大不小,侍卫统领报上去太子遇刺,刺客莫名暴毙,贵妃那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三具尸体上的针孔太扎眼了,这宫里能使针杀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全是老资格的掌事嬷嬷,但没有谁有动机去杀贵妃派出的刺客。

刘得全来的时候带了四个小太监,个个面色不善。赵嬷嬷跪在院中迎接,墨千离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撕着玩。

九殿下安好。刘得全躬身行礼,笑得眼纹堆叠,但那双眼睛在墨千离身上扫了一遍,像在称斤两,贵妃娘娘听闻御花园出了歹人,怕惊扰了九殿下,特命老奴前来看看殿下安否,再帮殿下查验查验这院子,别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下了。

墨千离把草茎扔了,仰头看着他:刘公公好。我院里很干净,不用查。

刘得全的笑容不变:殿下年幼,不识得那些脏东西,还是让老奴来看看的好。他挥了挥手,四个小太监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西六所统共就三间屋子,东西少得可怜,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赵嬷嬷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没出声。墨千离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小太监们把她的棉被抖开、枕头拍松、针线筐倒了个底朝天。绣花针散了一地,小太监捡起来看了两眼,丢回了筐里。

刘得全踱进内间,手指敲了敲床板,又敲了敲墙壁,听到空响还让太监把墙砖撬了两块下来看。墨千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整间屋子翻了个遍,从地上捻起一根她三岁时的头发看了一眼,又扔了。

最后刘得全走到墙角那个赵嬷嬷的陪嫁木箱面前。那是一口半旧的樟木箱,漆面斑驳,锁扣生锈,赵嬷嬷平时放些旧衣和杂物。墨千离的眼睛在那一瞬眯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刘得全蹲下来,打开了箱盖。赵嬷嬷的几件旧夹袄叠在最上面,底下是一些碎布头、针线、一双鞋样。刘得全伸手扒拉了两下,忽然停住。他的指尖触到了箱底的一块松动的木板——赵嬷嬷陪嫁箱的夹层是墨千离趁夜深人静时用绣花针撬开了榫头重新做的,薄薄一层,刚好塞进废后的账册和龙纹血玉。

刘得全的手指在那块松动的木板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墨千离。

三岁的孩子靠在门框上,正用手里新撕的一根草茎逗弄地上爬过的蚂蚁。她的脸天真无邪,甚至连目光都没往这边扫,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蚂蚁身上,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刘得全盯着她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然后把手从箱底抽出来,合上了箱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他对四个小太监说,九殿下这里干净,回禀贵妃娘娘吧。

他走之前经过墨千离身边,顿了一步。墨千离正好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嘴角还有口水印:公公慢走。

刘得全看着她,那双老太监惯有的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弯腰,凑近墨千离的脸,极轻声地说了一句:九殿下那双手,干净是干净,就是太小了,绣花针都握不稳吧?

墨千离歪头,眨巴着眼睛:公公教我呀?

刘得全直起身,笑了笑,转身走了。院门关上的瞬间,赵嬷嬷瘫坐在地上,后背衣裳湿透了。墨千离站起来,走到樟木箱旁边,把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压好,确认纹丝不动。

刘得全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那块松动的木板,但他没有打开。墨千离站在箱子前,手指轻轻敲着箱盖。一个能在贵妃跟前当了二十年总管的太监,不会犯这种明明发现了却不动手的错。他不动,只说明一件事:他自己也在权衡。或许他对贵妃的忠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牢靠,或许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墨千离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刘得全,可用可杀,先放着。

次日清晨,西六所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嬷嬷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左腿跛得厉害,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药箱,箱角刻着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