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秋收

墨千离扶他起来。“起来。地里还有麦没收完。继续割。”

下午继续割麦。日落时,王老栓的十二亩麦全部割完。麦个儿堆在田埂上,金灿灿一片。墨千离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个儿。秋风从麦田吹过,带起一阵麦香。她想起冷宫里那几棵菜,想起东宫后院的麦子,想起孟津堤上的暴雨,想起邢州田里的麦浪。从冷宫到皇城,从菜地到麦田。她走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在那块巴掌大的菜地里,用一把缺了口的破锅铲,翻土、播种、浇水。二十年后,她站在十二亩麦田边,看着金黄的麦穗。地变了。人变了。但种地的动作没变。割麦的动作没变。她弯腰割麦时,和二十年前在冷宫墙角割菜时,一模一样。

她直起腰,对王老栓道:“王老栓,朕走了。明年春耕,朕再来。看看你的麦,看看王小栓的书。”

王老栓点点头。王小栓跑过来,仰着头。“陛下,俺好好念书。俺考科举。俺去京城找您。”

墨千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朕在太极殿等你。”

她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驰去。夕阳在她身后沉入麦田,天边烧成橘红色。麦个儿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她骑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栓一家还站在田埂上,朝她挥手。她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她刚进御书房,沈青瓷就递上一份急报。是赵德柱从陈留发来的。赵德柱在急报中写道——“陛下,今年秋收,陈留义仓收粮两万石。全县无一人饿死。无一人流离。臣查前朝旧档,陈留县在永安前十年,每年饿死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今年——零。”

墨千离将急报折好,放入袖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八月十五的月亮。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一件事。去年中秋,她在郢都,刚灭了西楚。前年中秋,她在东宫,刚封了太子。再往前,她在冷宫。冷宫里没有月饼。母亲用那只缺了口的碗,从井里舀水。水很凉。母亲把碗递给她,说——“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她回到案前,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她觉得,这碗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好喝。因为这只碗,盛过冷宫里最稀的粥。也盛过邢州田里最饱满的粟。它盛着二十年。盛着一条路。从一个女婴,到一个皇帝。

她放下碗,坐回案前,翻开下一本奏折。窗外,中秋的月亮照着皇城,照着麦田,照着义仓,照着所有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