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烈日当空,蝉鸣聒耳。陆家寨西侧一处经过精心挑选的缓坡上,十亩被单独圈出的“种子田”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色泽。田埂新夯得笔直结实,每一块田头都立着编号木牌,田里的麦子长得格外整齐划一,穗头沉甸甸地低垂着,正是选种的最佳时机。
老周戴着破草帽,裤腿挽到膝盖,赤脚站在田埂上,身边围着陈石头、李秀姑,以及从各村落抽调来学习的十几名年轻农技员。这些年轻人有男有女,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求知若渴的神情。
“选种,不是秋收时随便挑几穗长得顺眼的就完事。”老周的声音洪亮,随手从身边植株上取下一穗麦子,高高举起,“要定死标准!咱们系统农业,讲究的就是个‘规矩’。第一条,穗长——得用尺子量,不足三寸的,第一轮就淘汰。”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粗糙但刻度清晰的竹尺,当众量给众人看,“看好了,三寸,是这个数。短一分,籽粒潜力可能就少一成。”
一个来自刘家洼、名叫春妮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周师傅,要是穗子长得特别长,但粒儿稀稀拉拉的,算好算坏?”
“问得好!”老周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就引出第二条标准:穗粒数。长得长是架子,关键还得看‘住户’多不多。咱们要求,每穗结实粒数不少于四十粒。”他小心地剥开手中的麦穗,用粗壮的手指一颗颗数着,“……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这穗就达标。那些看着长,但瘪粒、空壳多的,不行。”
陈石头在一旁补充,手里拿着自制的小本子和炭笔记录:“第三条看籽粒饱满度。要捏,要咬开看。”他示范着捏了捏几颗麦粒,“饱满的,捏着硬实,有弹性。咬开看断面,粉质多,颜色正。瘪的、病的、被虫蛀的,一律不要。第四条,查病斑虫眼。整穗要看,单粒也要细查。锈病、黑穗病、赤霉病,还有蚜虫、吸浆虫为害过的痕迹,一点都不能留。选出来的每一穗,都得是‘精兵强将’。”
老周接过话头:“选出来的麦穗,要单独收,单独放。每穗拴个小布条,写上从哪块田第几行第几株选的,它爹妈(上一代)大概啥样,最好也记一笔。这叫‘系谱’,以后好追根溯源。”
王青举手问道:“周师傅,那要是咱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好种’,明年种下去,长得还不如普通田里随便留的种,咋办?不就白费功夫了?”
“哈哈,这种情况,太正常了!”老周爽朗地笑起来,笑声在田野上传开,“选种啊,是个跟老天爷、跟土地、跟庄稼慢慢磨的长期活计。一年不行看两年,两年不行看三年。可能今年选的抗病好,但产量一般;明年咱们就专挑穗大粒多的。也可能同一块地里选出来的,有的耐旱,有的耐涝。咱们要做的,就是坚持记录、坚持对比、坚持每年都从最好的里面再选更好的。这就叫‘迭代’——像上台阶,一步一步,总能越来越高,越来越稳。指望一蹴而就,那是做梦。”
李秀姑一边快速记录着老周说的要点,一边脑海里已经有了新的构想。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周叔,石头,咱们能不能把今天讲的这些选种标准、操作流程、还有为什么要这么做的道理,编成一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配上简单的画,用最直白的话说清楚。然后发给每个村落的农技员,甚至识字的老农。这样,优良品种的选育工作,就能在整个系统的范围里铺开,而不是只靠咱们几个人在这里埋头干。大家都能照着手册做,都能参与进来,集思广益,好苗子发现的几率不就大得多吗?”
“这个主意妙!”老周用力一拍大腿,震得草帽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秀姑,你这脑子就是活!石头,你俩搭伙,这编册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文字要像拉家常一样,让人听得懂;图要画得清楚,哪怕不识字,看图也能明白个七八分。这可是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石头和李秀姑异口同声,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他们在种子田里忙碌。顶着日头,一穗一穗地筛选、标记、记录。汗水浸透了衣衫,麦芒划伤了手臂,但看着那一筐筐精心挑选出来的、堪称“楷模”的麦穗被单独晾晒在通风干净的席架上,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晚上,两人就在农事小组那间点着油灯的小屋里,伏案编写手册。
李秀姑负责文字部分。她咬着炭笔头,蹙着眉,努力把那些技术术语转换成农人们熟悉的语言:“……选种四字诀:一量长短,二数颗粒,三捏饱满,四查病斑。穗短粒稀是空架,病斑虫眼藏祸端……”她轻声念着,征求陈石头的意见。
陈石头则负责画图。他在讲武堂学过基础的测绘和绘图,虽然笔触稚拙,但力求准确清晰。他在一块稍大的麻纸上,先画了一株完整的麦株,标出根、茎、叶、穗。然后在旁边画对比图:左边是“优等穗”,标出穗长三寸、粒数四十以上、籽粒饱满;右边是“淘汰穗”,画出穗短、粒稀、有黑斑(代表病害)、有虫孔等几种典型问题。画到关键处,他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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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这一页画完,旁边配上我那四句顺口溜,再加一小段解释,比如‘穗短可能光照不足或品种不佳,粒稀可能授粉不良或养分跟不上’,怎么样?”李秀姑凑过来看,发丝轻轻拂过陈石头的手臂。
陈石头点点头,感觉手臂有些发痒,心里却暖洋洋的:“好。解释要短,点明可能原因就行,太复杂了反而记不住。咱们还可以画个流程图,从田间初选,到室内复选,到晾晒保管,一步步用箭头连起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窗外,是陆家寨静谧的夏夜,虫鸣唧唧,晚风送来田间即将成熟的麦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秀姑,”陈石头画完一幅图,搁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轻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特别实在,心里特别踏实?”
李秀姑从文字中抬起头,灯光映着她清秀而略显疲惫的脸庞,眼神却明亮:“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