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粮仓机关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糖稀。

从五月中到六月初,天就没彻底晴过。雨时大时小——大时像天河倒灌,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小时如牛毛般细密,织成一张灰白的网,把运河、石桥、青瓦白墙都笼在湿意里。空气能拧出水来,墙角生了青苔,连人的骨头缝都觉得潮乎乎的。

谢清颜站在谢家三号粮仓的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匠,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粮仓是谢家最大的储粮点,临着运河方便漕运,常年存着至少十万石稻米——既是江南赈灾的底气,也是南北商盟的压舱石。可今年开春以来屡屡出事:先是闹鼠患,咬破麻袋糟蹋了好几百石陈米;接着遭盗窃,守夜家丁被迷香放倒,一夜丢了五十多袋新粮;最近更邪门——连续三场大雨后,仓内地基竟微微下沉,虽不严重,可这是压着十万石粮食的地方,万一塌了……

“大小姐。”粮仓管事抹着汗跑上来,蓑衣还在滴水,“石矶师傅到了,在仓外等着。”

谢清颜回过神:“快请。”

石矶是三天前到的江南。他本在影卫总署带徒弟,接到谢清颜的急信,二话不说就带着赵灵儿和陈铁赶来了——三人轻装简行,只背了几箱工具和一卷卷图纸。

此时石矶站在粮仓大门外,正仰头打量仓房结构。他没打伞,牛毛细雨沾在花白的发梢上,凝成一粒粒小水珠。赵灵儿举着油纸伞想凑过去挡雨,被他抬手推开:“工匠看活,就得在真雨里看,遮着挡着看不准。”

“石师傅。”谢清颜迎出来,福了福身,“劳您亲自跑一趟。”

石矶这才收回目光,朝谢清颜点点头:“谢姑娘客气。先看地方。”

他不寒暄,径直往仓里走。谢清颜早就习惯他这性子,示意管事跟上。

粮仓内部高阔,为防潮垫高了五尺地基,铺着青石板。一袋袋粮食堆成小山,用木架隔开留出通风道。空气里飘着陈米混着干草的味儿,还夹着点淡淡的霉气——是前阵子漏雨的地方,虽说补好了,潮气却早渗进了砖缝里。

石矶走得很慢。他先看了地基下沉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又凑近闻了闻;接着去看鼠患最严重的西仓角,那里麻袋被咬得千疮百孔,地上还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鼠粪;最后走到被盗的北仓门,门闩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贼人用撬棍留下的。

“迷香是怎么用的?”石矶忽然问。

管事忙答:“守夜的家丁说,半夜闻到一股甜香,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人在仓外,门锁完好,粮食却少了。”

石矶“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窗棂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榫卯处有松动。他伸手推了推,窗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贼是从这儿钻进来的。先用迷香熏晕了守夜的,再从外头撬开窗栓——这栓子锈得厉害,一撬就松。搬完粮,又从里头把窗栓归位,大门锁得好好的,所以才像没开过门似的。”

管事脸色发白:“可、可窗户离地一丈多高……”

“搭人梯,或者用钩索。”石矶语气平淡,“不是什么难事。”

谢清颜听着,心里发沉。她原以为只是寻常盗贼,可听石矶这么一说,对方显然懂些门道,不是乌合之众。

“石师傅,您看这粮仓……该怎么防?”她问。

石矶没立刻回答。他走出仓房,绕着粮仓转了一圈。粮仓是砖木结构,墙厚三尺,屋顶铺着双层青瓦,按理说很结实。可江南多雨,木材容易腐朽,砖缝也容易渗水。再加上粮仓太大,守夜的人手有限,总有照顾不到的角落。

“谢姑娘想要什么程度的防护?”石矶站定,看向谢清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