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正月十五，上元。

江南的元宵比北境热闹百倍——河道里漂满莲花灯，星星点点像碎银撒在水面；岸边柳树上挂着彩灯，红黄绿交织，把河水染得五光十色。游人如织，笑语喧哗，小贩吆喝声里混着糖人甜香、汤圆热气，还有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苏媚披着斗篷，戴着帷帽，混在人群里。她没有看灯，也没有看景，眼睛像猎鹰一样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处阴影。作为天机阁主兼影卫情报司掌事，她的职责就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今晚，她看见了异常。

先是码头——元宵夜本该歇工的货船，却有三艘吃水极深的悄悄靠岸，卸下的不是年货，是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箱子。箱子沉得很，四个壮汉抬一个，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闷响。

她让手下影卫扮成醉汉凑近，假装摔倒撞翻箱子——油布散开的瞬间，不是药材，是晒干的蛊虫！密密麻麻蜷缩着，散发出诡异的腥甜，像腐烂的花果混着铁锈味。

南疆蛊虫，在元宵夜，偷偷运进江南。

然后是城南的绸缎庄。那是谢家的产业，平时生意很好，但今晚居然早早关了门。可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亮，还有人影晃动。苏媚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躲在假山后偷听——

“……教主吩咐，太子未死只是被囚，集齐七万生魂便能唤醒蛊神，助太子重掌大权。”

“七万？这么多？”

“所以要借元宵灯会。人多，乱，死几个也没人在意。只要把‘引魂蛊’混在灯油里，点灯的人吸入蛊烟，七日后魂魄就会被蛊神收走……”

声音压得极低，苏媚却听得字字清晰，背脊瞬间爬满冷汗。

引魂蛊，她在药王谷的禁书上见过记载。那是南疆最邪门的蛊术之一，用活人魂魄炼蛊，中者死状凄惨，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三百年前，南疆曾有个邪教用此法屠了三个寨子，后来被药王谷联合江湖各派剿灭，没想到现在死灰复燃。

她悄悄退出来，没有打草惊蛇。

接着是城西破庙——平时满是乞丐的地方，今晚竟异常安静。苏媚摸过去，见庙里点着香，供着尊人面蛇身的神像，双眼嵌着红宝石，烛光里泛着瘆人的血光。神像前跪着十几黑衣客，低声诵念着晦涩咒语。

咒语听不清，但见他们割破手腕，将血滴入神像前铜盆——血珠落进去竟不散开，反而凝成圆润的血珠在盆底滚动，像有了生命似的。

苏媚认得这个仪式——“血祭”，是拜蛊教唤醒蛊神的必要步骤。

她记下位置，悄无声息地离开。

三处异常，三处邪教据点。目标都是元宵灯会，都是无辜百姓。

苏媚回到临时据点——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她推开窗，看着外面热闹的街市，心里却一片冰凉。那些欢笑的百姓，那些牵着孩子买糖人的父母，那些在河边放灯的少男少女……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场巨大阴谋的边缘。

她铺开纸，提笔给沈青瑶写密报，笔尖在纸上疾走，每一笔都压着千钧重量：

江南三地现拜蛊教余孽，疑卫凛孪生兄弟为首。元宵灯会恐成血祭场，目标七万生魂。请侯爷速调精锐驰援。

写完后，她封好信，用影卫最快的传信渠道送出去——信鸽加驿站接力，最快三天能到京城。

然后她召集在江南的所有影卫，一共二十七人。

“今晚，”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监控码头、绸缎庄、破庙，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第二，查清‘引魂蛊’藏在哪批灯油里，找到后立刻替换。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情况失控，优先保护百姓撤离。”

一个年轻影卫问：“苏司主，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端了他们的据点？”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哪里。”苏媚说，“拜蛊教像毒藤，砍掉一根，还会从别处长出来。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

她拿出一张江南地图，在上面标出三个点：“这里是码头，这里是绸缎庄，这里是破庙。每个点安排五人，伪装成游人、小贩、乞丐。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监控。一旦发现他们有行动迹象，立刻发信号。”

“那剩下十二人呢？”

“跟我去灯会主会场。”苏媚指着地图中央的玄武湖，“那里人最多，也最危险。我们要在灯会开始前，排查所有灯油摊位。”

任务分配完毕，影卫们迅速换装，融入夜色。

苏媚也换了装束——褪了玄色劲装，换上湖蓝襦裙，头发挽成家常妇人的发髻，插根素银簪子。对着铜镜一照，镜中女子温婉清秀，眼底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