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西边的训练场,往日总是刀光剑影、弓弩交错,今儿却飘着一股古怪的药香——不是药王谷惯有的清苦,而是辣意中裹着甜腻,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直钻鼻腔。
场心用白灰画了个三丈见方的圈,圈内整齐摆着十张木案,每张案上都搁着铜炉、药碾、陶罐,还有数十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圈外围着三十来人,有青冥阁的旧部,黑风寨的好汉,也有新招的江湖散人,个个都盯着圈内的动静。
墨影站在圈心,今儿没穿平日的劲装,换了身素色宽袖布袍,头发用根荆钗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倒添了几分温婉。她手里托着个青瓷碗,碗中暗绿色的半凝固膏体正袅袅冒着淡紫色的烟,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今儿教你们醉魂散的改良版。”墨影的声音不高,却被训练场的拢音效果传得清清楚楚,人人都听得真切。“原版遇风即散,吸入三息便晕,但药效只有半柱香。改良后——”她手腕微斜,碗里的膏体“啪”地掉在地上,瞬间“嗤”地冒出一团无色的烟,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烟团正要散开,圈外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墨影却站在原地,反而深吸了一口那烟。
“改良版遇土即发,烟会沉在地面一尺高的地方,能持续一盏茶的时间。”墨影脸色丝毫未变,“我加了离心草汁,中了毒的人会昏迷,但心跳呼吸都和常人无异,不容易被察觉异常。”
人群里,青冥阁旧部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打破了场内的安静。
发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绰号“铁面生”,是青冥阁老一辈的刑讯高手,擅用七十二种刑具,却对毒药蛊术向来嗤之以鼻。他抱着膀子,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歪门邪道!影卫行事当光明正大,用毒,和那些下三滥的江湖败类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黑风寨和江湖出身的影卫脸色都沉了下来,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墨影抬眼看向铁面生,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笑:“铁面前辈说得对,用毒确是旁门左道。那敢问前辈,若你奉命潜入敌营,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制服三人,你会怎么做?”
铁面生昂首挺胸:“伺机近身,击其要害,让他们无声昏厥。”
“要是那三人分立三角,彼此都能看到对方,你怎么同时近身?”
“这……”铁面生顿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墨影不再看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粉末在掌心。“这是‘迷瘴粉’,改良醉魂散的衍生品。”她将粉末轻轻撒向空中,粉末遇风不散,反而像雾一样悬浮在半空,“撒出去后,能随风飘十丈远,中者眼酸流泪,却神智清醒,只是暂时失去战斗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要是那三人分立三角,你只需在上风处撒出此粉,就能同时制住他们——不伤性命,不留外伤,事后用清水洗眼就能恢复。敢问铁面前辈,这算不算‘光明正大’?”
铁面生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圈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训练场东侧的栅栏被撞得“哐哐”响,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栅栏缝里闪烁——是总署后山跑下来的野狼群,怕是被药香吸引,或是饿极了。
守卫正要上前驱赶,墨影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来得正好。”她走到圈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皮囊,解开系绳,将囊中淡紫色粉末朝狼群方向轻轻一吹。
粉末如烟似雾,飘了三丈远,正好笼罩住狼群。头狼仰天长嚎,可声音刚到喉咙就变成了呜咽,紧接着,十几匹狼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前蹄发软,接二连三瘫在地上。但它们的眼睛还睁着,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只是没了力气,并未昏迷。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全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墨影走回圈心,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毒术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是用来保护自己人、完成任务的工具。就像你手里的剑——”她看向铁面生,“剑能杀敌,也能误伤同袍,关键看用剑的人怎么用。”
铁面生沉默了,抱着膀子的手悄悄松开了些。
这时,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的老鬼缓缓走进圈内。他今儿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袍,背脊微驼,手里拄着根黄杨木拐杖,脚步虽慢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