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太后之终

京城清蛊义诊还在延续生机,慈宁宫朱红宫门却早已隔绝所有烟火气。望日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蒙尘拔步床上,映着太后枯槁面容——她的生命正走向最后落幕。

六月十五,望日。

慈宁宫的宫门已经三个月没开了。

不是完全不开,是只开一道缝——每日辰时,送饭的宫女把食盒从门缝里递进去,申时,再把空食盒取出来。除此之外,那扇朱红描金的宫门永远紧闭,像一张抿紧的嘴,不肯泄露里面的任何消息。

宫墙内院子荒草长半人高,无人修剪打扫,一场夜雨过后青石缝冒新草芽,嫩绿刺眼。檐角铜铃生铜绿,风吹时不再叮当,只发沉闷摩擦声,像老人压抑的咳嗽。

正殿里更是死寂。

地龙早就停了,殿内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是药味、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烂木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殿顶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椽,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在透过窗纸的稀薄光线里翻滚。

太后躺在床上。

那张曾镶金嵌玉的黄花梨雕凤拔步床如今蒙灰,锦被边角磨得起毛,百子千孙图褪色,活泼孩童面容模糊如游荡鬼影。

她比三个月前更瘦了,只剩一把骨头裹在宽大寝衣里,像晾在竹竿上的空衣裳。脸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成两个黑洞,偶尔睁开时眼神空洞吓人,如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的手放在被外,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泛着灰白裂痕。右手死死攥着一方素白绢帕,边缘磨得起毛,绢角绣的淡粉梅花早已褪成灰白——那是当年先皇为太子时亲手绣的定情物,如今梅瓣模糊,像她耗尽的生命般失去了光彩。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如鹰爪,死也不肯松开。

李嬷嬷跪在床前,已经跪了一天一夜。膝盖早跪得失去知觉,腰杆像被冻僵的老树枝,连微微弯曲都带着钻心的疼,但她始终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太后攥帕子的手,盯着那手上越来越深的青紫色,像盯着一道催命符。

“太后……”李嬷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您松松手……帕子……帕子要碎了……”

太后没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李嬷嬷猛地抬头,看向殿门。

门被推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半扇。一个身影逆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挺拔,肩宽腰窄,一身玄色。

是萧煜。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积了灰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床前三步外停下,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人。

三个月没见,这个人已经陌生得让他认不出了。记忆中那个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太后,如今躺在床上,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只有那紧攥帕子的手,还有一丝活气。

“王爷……”李嬷嬷想行礼,但腿麻了,动不了,只能伏在地上,“太后她……她……”

“我知道。”萧煜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太后,离得近了能看清脸上每道刻满怨毒的皱纹,闻到脏腑深处透出的甜腻腥气——像发馊蜜饯混着腐烂花瓣,是死亡临近的特有味道。

太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曾经风华绝代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蒙了尘的玻璃珠。瞳孔扩散,对不上焦,只是在空中茫然地转动,最后落在萧煜脸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轻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萧煜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绣墩上积了灰,他一坐,灰尘扬起,在光线里飞舞。他没在意,只是看着太后,看了很久。

“你还有话要说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