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刚停,药王谷的秋天已悄然而至——比往年早了半月。
重阳刚过,谷里的枫树就全红了,不是江南那种温润的、掺着黄绿的红,是那种泼辣的、不管不顾的红,像把整座山的血都泼在了叶子上。风吹过时,红叶簌簌地落,铺满了青石小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了声音。
林念安站在“百草堂”前的石阶上,看着谷中忙碌的弟子们。
他们有的在晾晒药材,竹席铺了一地,上面摊着柴胡、当归、黄芪,阳光一晒,药香混着泥土味飘散开来,是谷里特有的气息。有的在碾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均匀,像心跳。还有几个年轻的,正围着药圃里一株罕见的“七叶灵芝”争论不休——那灵芝是华渊去年从南疆带回来的,活了,还抽了新叶,成了谷里的宝贝。
可林念安望着这熟悉的一切,心口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
三天前,华渊把他叫到静室,说:“念安,我老了。”
那时夕阳正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华渊身上。这位药王谷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的刻刀凿出的沟壑,可眼睛还是清亮的,像两口深潭,映着窗外的枫红。
林念安跪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下个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华渊给他倒了杯茶,茶是谷里自采的野菊,泡出来汤色金黄,“那天,我把谷主之位传给你。”
林念安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师父……”他声音发紧,“我、我不行。我太年轻,医术还没学到您一成……”
“医术可以慢慢学。”华渊摆摆手,打断他,“但药王谷,需要一个新的当家人。我守着它四十年,看着它从三间茅屋,到如今弟子过百、药田千亩。可我守不动了。”
他说着,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从当年躲在王府暗室里连话都不敢说的小不点,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开医馆救死扶伤的靖安王。你心善,手稳,更重要的是——你知道药王谷该往哪里走。”
林念安眼眶红了:“师父……”
“药王谷不是江湖门派,不是争名逐利的地方。”华渊看着他,眼神很沉,“它是医者的归宿,是百姓的指望。我要你守着它,不是把它变得更大、更富,而是让它一直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不管外面怎么乱,这里的水,永远能治病,能救命。”
林念安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华渊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疲惫,“去吧,准备准备。该请的人要请,该办的仪式要办。药王谷传位,是大事,不能马虎。”
此刻,林念安站在百草堂前,望着谷中熟悉的一草一木,想到三天后即将到来的传位大典,心口像坠了块千斤石。
“王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安转身,看见谢清颜走过来。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薄绒披风,头发简单挽着,簪了支银簪,素净却不失庄重。谷里风大,吹得她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清颜。”林念安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华谷主传位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谢清颜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落叶,“沈姐姐和萧大哥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秦将军和墨影姐姐从北境赶回来,大概后天到。苏媚姐姐说天机阁刚稳住,她走不开,但贺礼已经送来了——是一套完整的《神农本草经》孤本。”
林念安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总会站在他身边。
“清颜……”他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能当好这个谷主吗?”
谢清颜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念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