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最后一个传送阵后的第四天，八艘飞舟终于来到了墨汐城。

船身穿过最后一层云霭时，墨汐城的轮廓已经从远方显露出来。暮烟站在船舷边最先注意到那轮廓的形态与她预想中的不同——城墙边缘并不整齐，带着一种参差的断裂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削去了几块。

飞舟继续向前推进，随着距离的缩短，参差的轮廓逐渐变得具体起来。城墙不是完整的弧线，而是一段一段断裂的残体，有些段落已经完全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石和散落的砖块，堆积在原本应该是墙基的位置上。城内的房屋也大多只剩下了残骸，屋顶大面积坍塌，只剩几根孤立的立柱还勉强立着，撑着一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

飞舟降落在城外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和焦土，几块残破的石板斜插在地面上，像是被大力掀翻后随意扔在那里。

众人从飞舟上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烬和烧焦的混合气味，那种苦涩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熄灭不久，还没来得及彻底冷却，又像是在缓慢地持续燃烧着某种无法被肉眼直接看到的东西。雷震站在队伍前方，扫视了一圈城池的现状，没有多说什么。风从城内吹来，带着细小的灰烬颗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六人跟随着队伍向城内走去，脚下的地面从碎石逐渐过渡到更加细碎的建筑残骸。城墙的残段在两侧延伸着，边缘被高温烧灼过，墙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和黑色的焦痕。有些段落依然保持着部分高度，但墙体内部结构已经暴露在外，砖石之间的黏合物已经碎裂，像是支撑着城墙的结构被从内部瓦解，只剩下外层薄薄的砖壳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

穿过一处城门的残骸时，门洞上方的横梁已经断裂，斜垂下来，断裂处的木质部分呈现出黑色和灰白色的分层，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水浸透后形成的痕迹。门洞两侧的石柱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划痕的间距和走向各不相同，有些是短促的横向拉扯痕迹，有些是连续的纵向切入印记，像是不同形状的利爪在不同的时间划过同一片区域留下的。

城中原本的街道已经无法辨认了，曾经的房屋和店铺都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断壁残垣。有些墙壁还立着，但屋顶已经全部塌陷，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地面上的砖石散落分布，有些保持了完整的形状，有些已经被碾压成碎块。一截烧焦的房梁斜靠在断墙边，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烬。

几条巷道的转弯处残留着几扇已经变形的门板，有的门板中间被撞穿了一个破洞，边缘的木刺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撞了进去。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器物残片，有些是陶器的碎片，有些是金属用具的扭曲残骸，堆积在路面边缘，像是被大潮冲到岸边的浮木和碎石交错堆叠形成的堆积带。

城墙内侧有几处明显的撞击凹陷，凹陷周围的墙体呈现出不规则的放射状裂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以高速撞击后留下的。一处城门内侧的地面上残留着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城门入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拖痕周围的尘土被清理出一道浅沟，沟底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街口旁边的断墙根部堆着几件衣物和布料的碎片，边缘破损，颜色已经被尘土和灰烬覆盖了大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风从破损的城门吹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倒塌的房屋框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东西在废墟中穿行时发出的持续声响。

城中心广场上原本应该有一座雕像，基座还在，但雕像已经不见了，基座边缘残存着齐根断裂的痕迹，断裂面粗糙，像是被强行扳断的。广场周围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更深，呈暗褐色，与周围砖石的颜色有着明显的差异。

几块较大的砖石表面残留着细密的刀痕，排列不规则，深浅不一。广场边缘的一排石柱已经全部倒塌，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彻底碎裂成大小不等的石块，散布在广场边缘的地面上。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半埋在灰烬中的武器残片，有的已经断裂，有的扭曲变形，金属表面覆盖着暗色的氧化层，薄得像是被风刮过就会脱落。

城中幸存的墨汐族人聚集在广场后方的一片开阔地上。人数不到千人，大多数是老人和年幼的墨汐族人。

有几个正在低头处理同伴的伤口，一个伤者正靠着墙根坐着，外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衣摆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暗色的液体。另一位年纪较大的族人坐在稍远的断墙边，低着头，正在用一块破布缓慢地擦拭一把短刀的刀身，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也像是这个动作能让他暂时不去想别的事情。更远处，一个年幼的墨汐族人靠在一位老妇身边，小臂上缠着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发黑，布条下面露出的小臂皮肤呈现出深色淤痕。

一位上了年纪的墨汐族老者坐在残墙边，衣摆上沾着泥土和灰烬，正在整理散落在脚边的几件器物碎片，把它们拢到一处，动作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必着急的事。雷震走到那片开阔地边缘，在离老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老者抬起头，目光在雷震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不打算说话。雷震也没有急着开口，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兽潮是什么时候来的？”老者沉默了片刻：“五天前。有四阶妖兽带队，我们没有元婴修士，挡不住。”他没有抬头，动作也没有停下来：“防御阵被毁得太快，外面的消息传不出去，我们也没来得及撤走。”雷震没有再问，在老者附近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队伍集结的位置。

飞舟已经在城外重新启动，船身缓缓升空，调整了方向，开始沿着来路往回飞。墨汐城的轮廓从地面上的清晰细节重新缩回地平线上的一道浅色线条，最终被云层遮断，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布将整座城一点一点地收进了自己的缝隙里。船舷外的风持续从前方吹来，带着干冷的空气和沙土的气味，在每一次震动中向外扩散，又逐渐减弱，在飞舟升高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更高的云层中。

离开最后一个传送阵后的第四天，八艘飞舟终于来到了墨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