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碑亭。海风从北边来。带着咸味和橄榄叶的苦味。
沈映月坐在石案旁边。信摊在案上。铜板压一角。铜钱压另一角。橄榄枝横在信纸上方。二十枝。二十道横线。二十年。
建文帝从水里坐起来。浑身湿透。但他的手是干的。他握过橄榄枝。握过枝的手,永远是干的。
“你等了二十年。”
“我等了二十一年。第一年,我在折枝。第二十年,我在等你。第二十一年,我在等一个能替我浇水的人。”
林远把物证摆在碑亭的石案上。菜刀。龙凤佩。船期纸条。铜钱。炭片。蜡封。铁链。血书。抄经纸。王景弘的信。玉佛。灯盏。沈怀瑾的铜钱。麒麟铜铃。毒酒。阿拉伯文信。阿依莎的话。刘福的地图。胡濙的刻字。苏丹的刀。刘若愚的信。非洲信。刘福的铜钱。另一个刘的画像。阿依莎的最后一封信。磨刀石。影网。王景弘的针。建文帝的真迹。两盏灯。母亲的灯。建文帝的旧灯。海内一统图。橄榄枝。铜板。铜钱。信。
“十九件。加上建文帝手里的那一枝。二十件。二十枝橄榄枝。二十年。”
她把铜板和铜钱并排放在一起。铜板上的“等”字。铜钱上的“回”字。两个铜器。两个字。一个她爹刻的。一个建文帝刻的。
“我爹刻了‘等’。建文帝刻了‘回’。我爹等建文帝。建文帝等回大明。两个人,两个方向,同一条路。”
“你刻什么。”林远问。
“我刻‘到’。”沈映月说。“我到了,他们就都到了。”
后颈旧疤跳了一下。林远摸了一下。不疼。温的。四十八天。从一百一十七天到四十八天。七十天过去了。他在船上。在碑亭。在夜里。建文帝的呼吸声从水里传出来。极轻。极慢。像海。像人。
他把罗盘拿出来。指针不再颤。稳稳地指向碑亭正南。鸡足山的方向。罗盘在说,该走了。
沈映月站起来,走到碑亭门口。月光从北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案上。影子正好盖住铜板,盖住“等”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有一道旧疤,三年前被施二划伤的。右手从旧港出来之后,一直不太听使唤。她的两只手,一只记得疼,一只记得钥匙。
“你的手。”林远说。
“右手不太灵。但左手还认得针。”
“够用就行。”
“够用。”她说,“够走到鸡足山。”
建文帝从水里站起来。灰袍贴在身上。水从衣角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每滴下一滴,石板上就多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排列成一行字。阿拉伯文。沈映月读出来了。
“他说——我替你爹守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