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穿过符诺散乱的碎发,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像在捂热一块快要冷透了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孩子面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符诺的额角和颧骨上:符诺叔叔……小胜带你出去……小胜养你……
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沾着湿漉漉的哽咽,现在轮到小胜保护你了……小胜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你…你看看小胜……
符诺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又苦又淡的弧度:小胜是长大了……是符诺叔叔没用,才让小胜变成这样。
小胜猛地摇头,头摇得又快又急,眼泪被他甩得飞溅开来:
不是的!不是的!是叔叔一直护着小胜——是小胜太没用了——
符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力气抬手了,只能那样看着,用目光慢慢地把小胜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脸描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转向七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维持着清醒:让道友久等了。
他顿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才重新开口:这孩子……是当年跟着一对修士进来的,那时候才四、五岁。
而那对修士……在路上就死了,死在了吕梁手里,我见他太小,不敢让他一个人留在外面,而且那时候变成唐涛的吕梁对整座城管得极严,我手下的人……死伤大半,我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所以…所以我只能把他藏在我身旁的一个小洞里,用肉身替他挡住大半。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重极重的愧疚:
可人长大了却是要长个子的,我却没顾上。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个洞里长年弓着身子,再也直不起来了。
说道这儿,他的声音已经哽咽的有点听不清了,他停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小胜那满是伤疤的身子上掠过,才又缓缓的说道:
后来唐涛又钻了好几次空子,这孩子为了护我……全身上下没几块好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弱,可那层期冀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他看向七玖,那双即将阖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微光:
道友……在下可否能再恳求您再行一次好,看着这孩子如此可怜的份上……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人烟稀少些也行,让他……至少能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小胜猛地抬起了头。
他死死地抱着符诺,歇斯底里地喊着:不要——小胜不要离开符诺叔叔——叔叔不活了,小胜也不要了——
他把脸埋进符诺的肩窝里,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却倔强。
小胜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
符诺的眼皮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渐渐开始合拢。
七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那个时刻痛苦又即将熄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他不肯撒手的驼背男子,她的指尖颤了颤。
她没有动手。
她蹲下来,望着符诺那张已经快要彻底合拢的眼睛,忽然轻轻问了一句:如果能活,你会想活么?
符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但嘴唇极其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的说道:
活着……多好啊。
下辈…子……吧。